一对一地教琴学琴,是相当放大感官神经的事。吕凤夷敏感地意识到,学琴,其实是学审美。至少魏洵在故意向他渗透他的审美。
吕凤夷常年握笔,左右手的协调性不一致,右手比左手反应快。魏洵真不算个好老师,教学过程完全没有把吕凤夷当成新手。
用最严格的耐性教完基础的指法之后,学曲部分,毫不遵照由易到难的原则,他选曲看天气看心情,就是不看难度。
吕凤夷每每被他折腾得想发作,魏洵又有办法逗他,让他气得说不出话,狂捶魏洵的后背,魏洵笑得直不起腰,嘴里还一直说着捉弄他的话。
“你还别说,这一段这么弹也好听,哈哈哈……"魏洵就是不饶过他,一直打趣。
“你再胡诌”,吕凤夷通红着脸,伸手想捂魏洵的嘴,不让他说话。
魏洵直笑着连连后躲,把着他的手。吕凤夷的手腕在魏洵手里挣扎。四周空旷无人,两个人的笑骂声肆意喧嚣,闹作一团。
“夸你也是错啊?”
“闭嘴。”
暑热炎夏,衙门的众人终于不再碌碌奔忙。陈青典和刘孟忠,主动担当起两个大管家的角色,成为了吕凤夷的左膀右臂。
所有人在魏家的小院里静动有序,高引是实心眼儿的开心果,至于张轲,更像一件秘密武器,平时藏其锋芒,关键时刻,利刃出鞘。
学琴的这两个多月,是吕凤夷年少坎坷路上,甚少拥有的欢愉。跟魏洵亦师亦敌的相处模式,总是调动他全部的精神,魏洵的一个眼神,一声气息都可能是嘲弄他。
如果魏洵笑话他,却没被他发现,魏洵会更起劲地逗他。吕凤夷全神贯注的学琴,全神贯注的感受魏洵的存在。
学琴中断的很突然,吕凤夷上午让贺山匆忙给魏洵传话,说晚上没空去弹琴。魏洵问他原因,贺山说不出个一二三,只解释衙门有要紧的事,县令大人要处理公务,便告饶走了。
晚上魏洵去老地方等他,直到夜深也不见人来。魏洵双手交叉垫着脑袋,仰躺在地板上,夏蝉圆月,微弱的风声都丝缕可闻。寂静,胜过一切哀愁的怨曲。
他像跟自己较劲,吕凤夷会不会忙完了就过来看一眼呢,但是吕凤夷可能已经很累了,就算他累到爬不起来,会不会还是撑着来一趟呢。魏洵的落寞太强烈,以至于他认为吕凤夷就算筋断骨折,也该来琴亭看看。
可是吕凤夷就像是完全忘了学琴这回事,一连四天都不来。
所约之人失约,是魏洵的家常便饭,商海沉浮,合作和解离都是自然发生的。
他太知道人心善变,今天把酒言欢的人,明天就形同陌路。但是吕凤夷的不告而别,就是让他很憋气。
他们相处明明很愉快,他认为自己应该是吕凤夷在这里,排名第一的好友。
偏偏吕凤夷又故技重施,没有朝他以为的方向,和他建立连接。喂不熟的白眼狼,魏洵着了一只白眼狼的道。
“吕大人呢?”魏洵不打招呼,就直接往小院里进,众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埋头干活,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出去了,跟孟忠和张轲一块出去办差了。”高引最先回过神,回答道。
陈青典也跟着起身走到魏洵面前,“魏老板找大人什么事,方便告诉我吗?等大人回来我帮您转告。”
“你们衙门这几天都在忙什么?”魏洵反问道。
陈青典愣了愣,没懂魏洵在问什么,衙门要做的事情很多很杂,拿不准要怎么回应,“我们……”
“我是问吕大人,他出去忙什么了?”魏洵调整了一下说法。
“有一桩案子,出了纰漏,吕大人带人去办了。”
“他什么时候能回?我有要事见他,必须当面跟他说。”
“不好说,案子牵扯众多,衙门已经去了好几次都没有头绪。吕大人躬亲前往,想必是要问出些结果才肯回啊。”陈青典无奈答道。
陈青典领着人跑了几趟,不光嫌犯常蔚没有见到,连已有的证人也不知去向。本来十分清楚的案情,越查越奇怪。
吕县令几晚不眠不休,翻了过往十年的案卷,跟他说常蔚此人,背后大有文章。今天一早就带人去了常家经营的钱庄。
自从上次吕凤夷和张轲,隐瞒了铜角村收银子的实情,再遇事,他对吕凤夷就有了额外的敬畏,吕大人没有具体告诉他是去干什么,他也不敢多问。
“你们最近也辛苦了,我让魏双多送些新鲜瓜果过来。”
魏洵没问出有用的话,看了两眼院子就走了。
小院子有了这一班人马,有种特别的集体生活气息。
“多谢魏老板。”陈青典不会讲客气,只对这魏洵离去的背影浅浅鞠躬。
自从住进魏府,府里的一切招待都超出他的预期,魏管家三天两头让人送东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