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三日,商队才终于抵达北厥王庭外的城关。北厥王庭乃边关重中之重,城墙巍峨耸立,青砖染尽常年风沙霜寒,层层守兵列阵,甲胄冷光森然,刀矛映着苍茫落日,连吹过城关的风都裹着凛冽的肃杀之气。
此地戒备森严,权责严苛,远比大胤任何一处城关都要慑人数倍。
守关将士望见浩浩荡荡的粮车队伍,眼底虽掠过难以掩饰的贪意,却无人敢擅自放肆。北厥近年粮草枯竭,大汗早有严令,凡外来粮商必须细细盘查、层层核验。一众兵卒即刻上前,尽数扣下所有粮车,将整支商队拦于城关之外,半步不许靠近王庭腹地。
为首将领是拓跋烈的心腹,性情暴戾多疑,手段狠厉,最擅拿捏外来商旅,刻意刁难试探。他死死盯着帷帽遮面,身姿清挺的齐旻,目如刀锋,自上而下反复碾过他周身,字字句句皆是刁钻逼人的盘问。籍贯家世、常年营商地界、粮米来路、随行人员底细,无一放过,步步紧逼,不留半分喘息余地。
齐旻始终垂首躬身,脊背微含,姿态谦卑恭顺,语声温润谦和,无半分棱角。只言自己久居江南,世代营粮为业,此番千里北上,携足粮米奔赴,只希冀能得大汗恩允,独揽王庭与边关军旅的粮米采买权责,往后长久通商、互济互利。
他将一名只求长远财路、心思缜密、隐忍务实的江南富商模样演绎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任凭守将出言轻辱,刻意刁难,他始终面色平和,隐忍不发,半句辩驳也无。
最终商队被安置在城关外破旧简陋的驿馆之中,四周皆有兵卒轮班看守,白日黑夜从不间断,名义上是安顿款待远客,实则是严密软禁,只待王庭旨意下达,再定生死去留。
驿馆之内粗陋破败,四壁漏风,凛冽的关外寒风穿堂呼啸而过,卷得帘幔作响。齐旻一路车马劳顿、风餐露宿,旧伤本就迁延未愈,经这数日风寒侵袭、颠簸折腾,身子早已撑至极限。面色愈发苍白如纸,喉间阵阵咳意翻涌,屡屡涌上喉头,都被他死死强忍压下,不曾外泄半分病态。
他低声叮嘱随行影卫,令众人务必沉心静气、蛰伏隐忍,万不可轻举妄动、自露马脚。
他心中清明至极,这不过是拓跋烈布下的第一道关卡。北厥王室素来多疑狠绝,但凡此刻露出半分异样,不仅救不出浅浅,自身也是万劫不复。
这一等,便是整整三日。
第三日午后,死寂沉闷的驿馆庭院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利落清挺的脚步声。
为首女子一身素色简约胡服,看似寻常装束,却与生俱来带着一种压人的气场,绝非寻常市井小吏可比。
她是北厥大汗拓跋烈的亲妹,北厥公主,拓跋嫣。
早前王庭商官早已将江南米商携粮北上、主动献粮、恳请专营北厥粮务的报备密奏呈上。拓跋烈正值粮草告急、内外焦灼之际,既贪这批救命粮草,又对凭空出现的异乡富商满心忌惮、百般猜忌,故而命心思剔透、洞察力锐敏的拓跋嫣,乔装成普通官吏,亲自暗访核验,彻查这名“宫子齐”的真实底细与图谋。
拓跋嫣生得极有草原儿女的异域风情,肤若凝脂却透着草原日晒的浅蜜色健康光泽。眉峰利落微挑,不似中原女子温婉柔和,自带三分飒爽英气。眼窝浅浅陷落,一双琥珀色瞳仁澄澈透亮,似盛着草原的暖阳与风沙。
鼻梁高挺利落,唇角习惯性微扬,看似温和带笑,眼底却尽是审视、掂量与算计。乌黑长发松松挽作简易发髻,只缀几粒珊瑚珠点缀,风过之时,几缕碎发拂落颊边,添了几分随性肆意,却丝毫不掩她骨子里的强势迫人。
她缓步踏入萧瑟冷清的驿馆正屋,目光一瞬不瞬,径直锁定了靠窗而立的清瘦身影。
隔着一层轻薄的帷帽纱幔,依旧能隐约窥见底下眉目清隽绝尘,身形单薄却挺拔如青竹,立于破败粗陋的驿馆之中,身处困局之内,周身不见半分惶恐局促、卑微谄媚,反倒萦绕着一层清冷落寞、疏离自持的贵气。
仅此第一眼,拓跋嫣心底便骤然生了浓烈的异样兴致与极强的探究欲。
她见惯了往来北厥的商贾,个个趋炎附势、唯利是图、满脸市侩,唯独此人截然不同。这般风骨气度、这般沉敛心性,绝非常年奔走市井、锱铢必较的逐利商人该有的模样。他看起来太干净、太矜贵了。
拓跋嫣天性霸道强势、占有欲极盛,惯于掌控一切、拿捏所有人命。越是看不透、摸不准、异常稀缺的人与物,她便越是本能地想要看透、捏于掌心。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具侵略性的细细打量,自上而下,将齐旻身形姿态、周身气场尽数纳入眼底,似在审视一件突如其来、陌生绝美、值得深究把玩的稀世器物,暗自掂量其价值、底细、可用之处,以及……可否为己所用。
须臾,她敛去眼底探究锋芒,压下心头翻涌的兴致,装作平淡漠然的小吏模样,神色无波,走上前开口出声,语气公事公办,无半分多余情绪。
“听闻城外江南运来大批粮米,专程投诚北厥,主事之人,便是阁下?”
齐旻闻声,缓缓侧过身形,依旧是谦卑自持的商贾姿态,语声温润恭谨,分寸得当:“正是在下。”
“我掌管此地商旅报备核验。”拓跋嫣随手拿起案上堆放的粮册车籍,漫不经心地翻动,眼角余光却始终牢牢锁在他身上,步步不落空的试探,“听闻阁下不仅献粮助边,还想包揽王庭内外、军旅内廷所有粮米采买事务?”
“姑娘所言不假。”齐旻神色平和,语声从容,娓娓道来早已备好的说辞,“北厥地居苦寒边关,本土粮产微薄,不足以支撑王室开支与边关数十万大军耗损,长此以往,必然粮草枯竭、内外困乏。”
拓跋嫣抬眸,琥珀色的亮眸直直盯住他,视线锐利如针,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顺势精准追问,不肯给他半分躲闪余地:“阁下安居江南富庶之地,良田在手,生计安稳,富贵无忧,何苦千里跋涉,远赴这苦寒贫瘠、风沙肆虐的北厥,执意要在此扎根立足?”
“经商之人,向来只为谋求长久安稳财路。”齐旻淡淡一笑,将商人逐利的心思演绎得淋漓尽致,“江南地界商户林立,早已无太多发展余地,北厥眼下正是缺粮之时,若是能承蒙大汗器重,独揽粮务,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出路。”
“阁下倒是眼光长远,胆识过人。”拓跋嫣步步紧逼,字句皆藏机锋,试探层层递进,“只是你孤身北来,抛却江南安稳富贵,贸然投身险地,就不怕大汗疑心你来历蹊跷、别有图谋,终究不肯信你、用你?”
齐旻垂眸拱手,神色坦荡恳切,姿态谦卑却不卑微,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在下随行唯有粮车物资,孤身赴北,无依无靠,何来别样图谋?只求大汗赐一方立足之地,往后安心营商、勤恳供粮,安稳度日,仅此而已,别无他求。”
几番正色盘问、层层试探下来,拓跋嫣竟丝毫抓不到半分破绽。
所有说辞情理通顺,来历、所求、动机、后路,全都完美贴合一个野心长远、敢于冒险的大商形象,挑不出分毫错处。
她素来聪慧狡黠、最擅察言观色、洞悉人心,寻常伪装之人,三两句话、几个微动作便会被她拆穿。可眼前这人,太过沉稳,太过滴水不漏。
正经盘问无果,拓跋嫣索性暂时卸下公事公办的冷硬姿态,故意带了几分轻佻促狭的笑意,语气似嘲似讽,带着明显的轻慢与挑衅,刻意试探他的底线与心性:
“恕我直言,先生身形清瘦单薄,周身皆是江南养出的温润娇气,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不经风雨的模样。北厥风沙蚀骨、苦寒难耐、世事凶险,先生这般孱弱身子,怕是连关外夜风都受不住,也敢妄想在北厥扎根立业、执掌重务?”
这话带着直白的轻视与拿捏,意在逼他失态、逼他露锋、逼他自乱阵脚。
齐旻闻言,从容抬眸,语声平缓却字字笃定,藏着内敛筋骨:“姑娘未免以貌取人。身形清瘦,不代表筋骨孱弱。水土温润养出斯文样貌,不代表不堪世事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