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晓,北疆晨光微凉,穿透层层风沙薄雾,落满王庭宫道。
天刚透亮,枕风苑的院门便准时被侍女推开。
拓跋嫣已然梳洗完毕,一身利落的绯色金边胡服,衬得她眉眼明艳张扬,英气逼人,发间银饰随步履轻响,清脆利落。
她向来作息规整,行事果决,说要日日贴身督办,寸步不离,便绝无半分懈怠。
昨日黄昏敲定的规制,今日破晓便即刻落地执行,半分空隙都不肯留给齐旻。
院内侍女早早备好梳洗热水、素色常服,井然有序立在两侧,伺候待命。
齐旻一夜未得安寝。
昨夜独处院中,他看似静坐调息,实则彻夜未眠。旧伤反复牵扯,胸腔时时泛着闷沉的钝痛,喉间咳意隐忍不绝,更扰人心神的,是浅浅杳无音讯的焦灼。
影卫整夜潜行探查,依旧被王庭层层封禁的守卫、遍布各处的眼线死死阻隔,连后宫外围都无法靠近,更别提探寻囚禁之地。
拓跋烈将人藏得太绝。
整座北厥王庭,看似殿宇错落、烟火存续,实则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巨大囚笼,每一寸禁地皆布下死防,将所有窥探之路尽数封死。
而拓跋嫣的贴身牵绊,更是麻烦至极,令他无半分伺机查探的余地。
一宿未得安歇,疲惫之色萦绕眉眼,任他如何收敛,依旧清晰可见。齐旻整肃衣袂,徐徐走出内室,对上拓跋嫣的目光,依礼躬身,神色沉静。
“公主早安。”
“先生倒是勤勉。”拓跋嫣侧身回望他,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里透亮锐利,目光细细扫过他苍白的面色,一瞬捕捉到他眼底深藏的疲色,却并未心软半分,只淡淡开口,“一夜休整,可缓得过来?今日要巡查全城仓储、核对粮务旧账,耗神费力,先生若是体虚撑不住,大可直言。”
她想看他示弱,想看这位滴水不漏的江南商人,露出半分凡人该有的脆弱破绽。
齐旻语声温润平稳,无半分异样:“劳顿分内,草民尚可支撑。”
他从不示弱。
拓跋嫣淡淡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抬步引路:“随我入粮务司署。”
二人并肩踏出枕风苑,朝王庭西侧的粮务司署走去。
晨风吹起沿途宫旗,猎猎作响,宫道两侧巡卫交替值守,甲刃寒光凛冽,每一处角落皆有人眼观望,整座王庭戒备丝毫不减。
一路行来,拓跋嫣看似随意闲谈,句句不离粮务公事,却字字暗藏机锋,死死牵着他的思绪,不让他有半分走神遐想。
“北厥往年粮储混乱,边关、王城、外郡仓储各归其管,账册杂乱,互不相通,积弊多年。先生今日接手,第一件事便是规整旧账,厘清所有存粮底数。”
她侧首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先生初来,对各处仓储位置、管辖权责一概陌生,今日我全程陪同,一一指给先生细看,免得日后疏漏出错。”
齐旻心底清明。
哪里是指点规制,分明是贴身盯防。
她要亲自带着他走遍所有公开仓储之地,让他无从借机私闯别处。
他顺势应声:“有公主引路提点,草民幸甚。”
一路应答恭谨,姿态安分守拙,全然一副专心公务,无心旁骛的模样。
可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是极致的冷静与缜密。
他在默默记路。
粮务司署毗邻王庭西偏宫苑,再往深处便是极少对外开放的王室别院与后宫侧门。这片区域守卫最密、封禁最严,恰恰是最有可能囚禁浅浅的隐秘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