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迁安立即起身,快步上前,几乎是从丁成手中直接夺过信函,匆匆展开。
信中是兄长裴定安的笔迹。但是,兄长对那场宫变依旧着墨不多,只道:“变起仓促,凶险万分,幸赖先帝早有安排,贼子未能得逞。”
信的重点,落在了先帝对朝局的后续安排之上:“祖父与左相王公,同受顾命,辅弼幼主。楚王已削爵,贬为庶人,即日离京。晋王自请领剑南节度使,前往蜀地,非诏永不归京。宁国公等一众逆党,皆夺爵抄家。京中大局初定。”
宁国公?裴迁安心生疑惑。
离开洛阳前夜,宁国公的长子赵然曾约他一见,彼时,那人言语间试探了一番永宁公主的婚约之事。显然宁国公当时仍是有意攀附皇太孙。怎会转眼之间,又助楚王逼宫?
他眉头微蹙。若细究这场变故,最大的受益者,约莫便是晋王与先帝。
宁国公府一倒,剑南节度使权柄旁落,晋王自请接管,趁机握住了兵权。而随着两位皇子相继离京,皇太孙谢适庭即位则再无阻碍,朝臣更无从置喙,正合了先帝布局。
可……先帝为何会同意将剑南重镇交予晋王?此举虽暂安局面,却也埋下了来日晋王举兵“清君侧”的隐患。
他定了定神,收敛思绪,复又继续将信看下去。
信中,再往后便是对他的安排:“另,吏部敕牒不日或抵达扬州。先帝擢你为兵部司郎中,命你于扬州交接妥当后,即刻返京。京中诸事繁杂,亟待人手,速归!”
阅毕,他攥着信笺的指尖,不由得收紧了几分,思绪也更为清晰。
祖父为顾命大臣之一,兄长裴定安总领河西、朔方两镇节度使,他如今又擢升兵部司郎中,掌武官阶品、选授、考核及军制、舆图、边防等事。至此一步,裴氏算得上彻底握住了大盛的半壁军政。
他起初曾以为,与永宁公主的这桩婚事,不过是先帝为笼络裴家,亦是裴家对永宁殿下的补偿。可时至今日,再回头看,这婚约背后所承载的分量,远比他曾经所想的更为沉重。
裴家与王家,一武一文,加上一位血缘至亲的镇国大长公主居中连结。至此,先帝为皇太孙铺就的朝局,已浑然一体,牢不可破。
“郎君,”丁成见他蹙眉,担忧地问道:“可是家中出了什么急事?”
裴迁安看向丁成,面色沉静,道:“这两日收拾行装。等吏部敕牒送到,我们即刻返京。”
屋外,又一声雷鸣,暴雨再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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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任命的吏部敕牒果然送抵,与兄长信中所言分毫不差。
交接事宜虽繁杂,但在李刺史的全力配合与新任司马的迅速接手之下,倒也推进得颇为顺利。
裴迁安不再耽搁,与丁成即刻便踏上了北归洛阳的路途。其余几名家仆,则携带行囊后行一步。
整个江淮地区,依旧连日处于暴雨之中。
丁成曾小心提议等天气稍稳些再行,但被裴迁安否决了。他心中急迫不已,便是半日也再耽搁不得。
为求尽快抵达洛阳,他斟酌再三,决意水陆兼程。自扬州先乘快马疾驰至楚州,恰是夜晚,随即换乘快船,循通济渠水路北上汴州。最后再从汴州换乘快马,取陆路直驱洛阳。
如此日夜兼程,或可在七日内抵达京师。
行程前半,如预想那样,还算顺遂。虽是雨季,道路泥泞,但仍是在次日夜晚,如期抵达楚州,顺利登上了北上汴州的快船。
运河水面还算平稳。第二日的天气甚至罕见地放了晴,照此情形,约莫再有两日便可安稳抵达汴州。
是夜,月色朦胧,江风微凉。裴迁安独自立于船头,仰望着天边清冷的月轮,脑海中又不期然浮现出,那日隔着雨雾望见的眉眼。
此刻的洛阳城里,她正在做什么?可会怨他,未能在宫城骤变之时,守在她的身侧?
思量间,他指尖不由攥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