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伦醒来时,嘴里有铁锈味。
碎石硌着她的颧骨。她想撑起身体,右臂不听使唤,抬到一半就落回地面,手肘磕在石头上,痛感顺着手臂窜上肩头。她没有再试第二次。
她试着按了按自己的手腕。骨头没断,只是没有力气,像一条河被人从上游截断,水流还在,够不到下游。北境的古籍把这种状态叫龙血枯竭。她父亲的书房里有一整柜子讲这个的书,她小时候翻过,大意是说,烧过一回,要用很长的时间才能养回来。她当时觉得那是在吓唬孩子。
现在她不那么觉得了。
她记得倒下之前的事。龙血在她体内烧尽,金色从瞳孔里褪去,鳞纹从皮肤底下消失,然后她站不住了。长剑脱手时,她还记得要避开那块尖石。再往后的事,她记不清了。
她侧过头。玛丽安娜靠坐在两步外的岩壁下,头垂在胸前,双手摊在膝上。艾特温斯插在她腰间的挂环里,杖身冷透。她手背上的蓝纹褪得只剩一层浅灰。
莎伦喊了一声。玛丽安娜没有动。她又喊了一声,声音被谷口的风卷走,没有回应。
她爬了过去。右臂使不上力,她把重心压在左肘上,一下一下蹭过碎石,膝盖在身后拖着。三步的距离,她爬了很久。到了近前,她把手指按上玛丽安娜的颈侧。皮肤是凉的,她往下按了按,才触到一点搏动。慢,但没有断。
莎伦收回手,在原处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拖回几步外的长剑,横放在膝上,握住剑柄。她又把艾特温斯从挂环里取出来,重新插好。铜扣变了形,她按了两下才扣上。
她守着,坐在玛丽安娜和雾之间。天没有亮,谷底的雾很浓,十步以外什么也看不清。偶尔有碎石从谷坡滚落,她握紧剑柄,等那声音确认是在往下滚,才松开手。她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从头再数,用这个办法撑过一夜。
后半夜,冷从岩石里渗上来。莎伦把玛丽安娜滑到身侧的那截斗篷拉上来,盖住她摊在膝上的双手,然后继续握着剑。月亮被云层吞了大半夜,又露出来一会儿,她借着那点光看清了岩架的轮廓:背后是崖壁,左右都悬空,右侧贴着崖壁有一条窄道,能通往下方的谷坡。偷袭者的尸体散在岩架边缘,她数过,没有力气去动它们,也无意去动。
她想,那些人如果知道这边只剩下一个爬都爬不起来的伤员,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没有多等一会儿。
雾里没有动静的时候,她回头清点岩架上的人。史密斯半跪着,右手还握在插地的短剑上。巴林、马克、杰森保持着战斗到一半的姿势,一动不动,像冻在同一个瞬间里。希伯特盘腿坐着,羊皮书摊在膝上,头垂得很低。大祭司靠着岩壁,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连坐姿都像还在值守。奥罗拉坐在正中间,呼吸平稳。
她数了一遍,九个,都在。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着雾。
天边露出第一线灰白的时候,谷底的雾开始从下往上收,收得很慢。莎伦看着雾线一寸一寸沉下去,露出越来越多的碎石坡。她想起北境的雾不是这样的。北境的雾是平的,盖在草原上,风吹就散。这里的雾是竖的,从谷底长出来,缠着岩壁不肯走。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身后的呼吸声变了。
奥罗拉坐了起来。她低着头,用手掌撑着岩面,金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的肩膀在起伏。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莎伦,落在玛丽安娜身上。
“她怎么样?”奥罗拉的声音很轻。
“活着。”莎伦没回头,“昏过去了。我摸过脉搏。”
奥罗拉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的目光还落在玛丽安娜那边,一直到莎伦伸手拉她,才收回来。
两个人互相撑着岩壁,才慢慢站稳。
“你的脸白得吓人。”奥罗拉说着偏过头去看莎伦,金发从肩头滑下来,露出半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莎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也一样。”她说着伸出手,把奥罗拉垂下的那缕金发拨到肩后,动作生硬,做完就收了回去。
奥罗拉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印记灰白,纹路还在,颜色褪尽了。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握起来,又松开。
“后来呢?”
莎伦偏过头。“什么后来?”
“我记不清了。”奥罗拉摇了摇头,“我只记得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喊了很久。然后我就醒了。”
莎伦把知道的说给她听:玛丽安娜一个人守在岩架上,用传送符文和一把匕首撑了一夜,她们醒过来之前,从雾里来的偷袭者已经都倒下了。
奥罗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玛丽安娜那边。“她守了一夜。”
“嗯。”
“她还有魔力吗?”
“烧干了。”莎伦说,“你回头自己问她。”
奥罗拉看着岩架外翻涌的雾。“我们在哪?”
“哭泣山谷。谷口的岩架上。”
“梦醒了吗?”
莎伦没有回答。她看着谷底。雾还没有散。
史密斯是第一个醒的。
他醒来时还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右手短剑插在碎石里。他松开剑柄,虎口的裂口已经结了痂。他花了一点时间分清梦境和现实,然后开始清点人数,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巴林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