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天越来越长了,六点过了一刻,天还没开始黑。天气实在太好,夕阳映在灰白的墙上,把前面那栋楼的外墙都染成淡淡的粉橙色。
江莱无所事事,拖了把椅子到阳台上,抱着电脑玩游戏。她玩一款很消耗时间的策略游戏,这游戏还是大学时候入坑的,曾经有一个学期,除了吃饭睡觉和上课,她把时间全花在这上面,到了考试周的时候,疯狂给自己补课,还是与奖学金擦肩而过。
即使是放到现在,这游戏对她依然充满吸引力。工作以后,时间变得碎片化,没有了能让她玩个过瘾的时候。她决定趁这几天,好好放松一下。
她刚登陆上账号,门响了,她透过阳台的玻璃门往后看,江景涛换了拖鞋,正从玄关往客厅走。她悄无声息的放下电脑,放慢脚步走到客厅里。江景涛正拿着茶叶罐子往被子里放茶叶,她靠近他:“爸爸!”
江景涛手抖了一下,茶叶落在杯子外面。他回过头来,笑着叱她:“你吓我一跳!”
她嘿嘿一笑,到沙发上坐下,若无其事地问:“饿死了?你干什么去了?学校不是都放假了?”
江景涛往杯子里冲了热水,正想端起来,被那杯子烫了一下,猛地撒开手,抬起头来看她:“饿了?让你中午多吃点,你还是吃得少,不要学人家减肥,还嫌自己不够瘦……”
他絮絮叨叨的,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又匆匆走出来:“家里没菜了,得买菜去,你想吃什么?炖个排骨,再炒个茄子,行吗?”
“你刚才不是去买菜了吗?”江莱在沙发上看他,她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转来转去,他走到茶几前面把刚才拿出来的茶叶盒放到抽屉里,又把电视柜上那株绿萝泛黄的叶子掐下来扔了。
江莱盯着他的脸,他脸上有一点懊恼的神情:“你看我这记性,都开始忘事了,你来之前我就想着去市场上买点鸡啊鱼啊的,给你补补身体,忘得一点影儿没了,唉!”
她看他真要出门,才站起来穿外套:“我去吧,你刚冲上茶,在家喝茶吧还是。”
江景涛今天穿的外套和昨天那款大同小异,但颜色和材质还是有点不一样,江莱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才发现,她出了门,无声的偷笑了一会儿。
走出单元门,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尽,迎面走来一个身材消瘦的女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脸上有种黯然的神情。江莱认出她是住在楼上的沈阿姨,印象里她的脸还是有点圆润的,现在整个人却干瘪了。
江莱跟她寒暄了几句,问及她儿子现在怎么样?她和她儿子是发小,但那男生高中时就出了国,现在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沈阿姨勉强一笑,说他现在在葡萄牙定居,前一阵子回了国,这两天又飞回去了。
江莱客气道:“真不凑巧,要是我早点来,说不定大家还能聚一聚,他回来干什么了?怎么没多在国内待几天。”
“他回来给他爸爸治丧,唉,工作忙,他那边小孩也小,家里也得照顾,没能多待几天就回去了。”沈阿姨一脸黯然。
江莱从没料到沈阿姨的丈夫去世,她回来之后,江景涛从没跟他提过。她反应过来,连忙道歉。
沈阿姨摆摆手表示不介意,又嘱咐她常回来看看,多关心关心江景涛。江莱一一应下,安慰她一阵,跟她告别过,接着往超市走。心下震惊,没想到楼上的刘叔叔竟去世了。他什么时候走的?因为什么?等过一会儿她得回去问问江景涛。
她去超市买完排骨和菜,想了想又走到隔壁药店里,买了血压计,血糖仪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保健品,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家。
到家时江景涛正在厨房剥蒜,听见她进门,忙迎上来接她手里的东西,她的手被塑料袋勒得泛红,江景涛又唠叨了两句,嫌她不知道开车出门。
江莱没吭声,喝了口水,问:“我刚才下去的时候碰见沈阿姨了,刘叔叔去世了吗?”
江景涛沉默了,垂下眼皮,拎着东西走进厨房。
江莱跟在他背后,他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源源不断的流出来,淙淙的水声掩盖住他声线里的情绪:“你沈叔叔走了有俩月了,真是谁都没想到的事,人忽然就没了,他去世前几天我们几个还一块吃饭呢,那会儿他跟你沈阿姨说,想着到暑假的时候,去国外给小刘他们看孩子,忽然人就这么没了。”
江莱怔怔的看着他洗菜,他用手拢住菜梗,水流下来,从他的手指间穿过,匆匆在水池里打了个弯,带着一点菜根上的泥沙,全都涌到下水口去了,白瓷盆冲得干干净净,一粒沙也没留下。
只是一个老邻居,但接受起他的死亡仍需要一点时间。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去人家家里玩,她和他们家的小孩看考古节目,那时候的节目总喜欢营造一种悬疑的气氛,她害怕的钻到沈阿姨怀里,又忍不住想看,刘叔叔从厨房里给他们做牛奶鸡蛋饼,端着蛋饼出来,学她从指头缝里眯着眼看电视的样子。
那么鲜活的印象,她都以为自己全然忘了,这一瞬间,像是翻相册一样在她脑海里闪回着。
“他多大年龄了?”
“五十六了。”
五十六岁,这个年纪,做什么似乎都晚了,可若是死了,人们就会为他惋惜,太年轻了。
江莱这么想着,又想到了父亲,他今年也五十六了,她担心他的胃不太好,血压也有点高了,一会儿再给他量量血压。
她看着他把切完的菜放进盘子里,把蒜放到菜板上,刀横过来,从上往下用力一拍,啪的一下把蒜都拍碎了。
她曾无数次看过父亲在这间小小的厨房里忙活,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到现在,已有二十九年了。
父亲呢?他怎么想?江莱知道他和这位老邻居,从年轻的时候就认识,那时候的夏天,比现在似乎更热一些,她午睡起来去找父亲,他总是在小区门口的榕树底下,跟他们几个下棋。
看着一路走来的朋友突然离世会有什么样的感受,江莱从来没有经历过,但她想,除了难过心痛之外,应该也会有一点物伤其类的恐惧和悲哀吧。
她从没经历过生与死的离别,比起自己的死亡,她隐隐知道更先到来的会是父亲的死亡,他永远挡在她前面。但是父亲呢,他前面没有另一堵墙了,他会不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