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纪砚又装了五发子弹。没有问为什么脱靶,没有看老方,没有看任何人。他把枪举起来,瞄了大概三十秒——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举一把手枪三十秒,手臂早该抖了,但他没抖。然后他开了五枪。全部上靶,三发七环,两发八环。
老方问他,怎么做到的。
纪砚说,刚才没找到靶心在哪。
就这一句。不是抱怨枪不好,不是抱怨光线不好,不是抱怨自己手小。只是没找到靶心,所以找了找,找到了,就打中了。
老方从那天起就知道,这孩子以后会是一个很麻烦的人。不是麻烦别人,是麻烦他自己——他会在找到靶心之前一直找,不管花多久,不管多难。
“第四组。”老方说。
纪砚重新抬起枪。
第四组打出第一个10。8的时候,老方的眉毛动了动。第二个10。7跳出来,他把平板放下,双手抱胸,靠在墙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第三枪,10。9。
第四枪,10。8。
第五枪,10。9。
第四组平均10。82环。
靶道里很安静。隔音墙把外面的声音全部挡掉了,只剩下空调的低频嗡鸣和纪砚换弹匣的声音。他把第五只弹匣推进枪里,拇指按下去的那一刻,弹匣卡榫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他的呼吸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不是刻意控制的那种平稳——是根本不需要控制。射击对他来说不是一件需要调动情绪的事,不像谢燃,火焰刀出鞘的时候整个人都会烧起来。纪砚开枪的时候是冷的,从指尖到肩膀,从呼吸到心跳,所有的生理指标都被压在一条几乎水平的线上。
这不是天赋。这是熔炉给他的东西。
熔炉的A区实验体,被注射过一种叫做“稳态剂”的药物。药物的原始目的是抑制幼崽的情绪波动,让他们更容易接受行为矫正——不哭,不闹,不反抗。纪砚从四岁开始被注射这种药物,每周一次,持续了将近三年。药物在他的神经系统里留下了一道痕迹,像河流改道后留下的旧河床。即使后来停药了,即使药物成分早就代谢干净了,那道痕迹还在。
他的情绪永远比正常人低一度。不是没有,是低一度。
高兴的时候嘴角只动一下。愤怒的时候眼神只冷一分。害怕的时候心跳只快一拍。
谢燃说这是“出厂设置调错了”。纪砚觉得他说得对。
他把这道痕迹变成了武器。
第五组。10。7,10。8,10。6,10。9,10。7。平均10。74环。
打到第六组的时候,纪砚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不是手抖——是他在某个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很模糊的波动,从后颈传来,像水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
他和谢燃的信息素在曙光学院时期被做过关联校准——那是ASI的标配程序,搭档之间建立信息素感知链路,用于战场上的无声协同。链路很弱,平时几乎感觉不到,只在对方信息素剧烈波动的时候才会有反应。
他感觉到了谢燃。
不是具体的波形,不是具体的情绪,只是一个模糊的信号——谢燃正在较劲。他的腺体在承受压力,信息素在强行改变形态,像一团被攥紧的火。
纪砚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扣下去。
10。7。
他退出空弹匣,换上最后一只。动作比之前快了一点——不是赶时间,是有人在等他。
老方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没说什么,只是在平板上点了一下,把最后两组的时间戳调出来,看了一眼间隔。
第六组平均10。72环。
“最后一组。”老方说。
纪砚抬起枪。三十五发子弹已经打了三十发,他的手和第一发时一样稳。枪口的指向没有丝毫偏移,准星和照门的对齐精确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
第一枪。10。8。
第二枪。10。9。
第三枪。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