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谢哥!!!晚安!!!”后面跟着一只哈士奇趴在床上睡觉的表情包,眼睛闭着,舌头耷拉在外面,呼噜泡泡从鼻子里冒出来。
谢燃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毯上,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沙发坐垫的边缘。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又像一道被遗忘的闪电。
他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姜雅的档案、O189、陆大寻的基因相似度、O147、冥安的信息素、谭照的变色龙体质、熔炉的实验室、十五年前的救援舱、首刃官的声音、氧气耗尽前四分钟——这些东西像一锅乱炖,在他脑海里翻滚,冒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最后他站起来,把咖啡杯洗了,把茶杯也洗了,擦干手,关了厨房的灯。橘黄色的小夜灯还亮着,但它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更浓了。
他走进卧室。
纪砚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一下一下,像潮水拍打沙滩。他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腰,一只手枕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很细的一条,落在他的后背上,把黑色的T恤照出一层淡淡的银色,像月光下的一汪水。
谢燃轻手轻脚地爬上自己的床。他们住的是两居室,一间是韩队来珠海时住的,另一间归他们俩。房间里摆了一张上下铺,铁架的,漆面有些斑驳。上铺空着,堆着几个纸箱,下铺有两张床,中间只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翻身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
听着纪砚平稳的呼吸声,谢燃也慢慢地也沉入了睡眠。
虽然这一夜,珠海市很安静。
但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校医室的灯还亮着。
姜雅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医学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字迹很小,很密,像一群蚂蚁爬在白纸上。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右手腕内侧——那里有一个圆形的疤痕,直径约一厘米,被一块肤色的创可贴盖住了。疤痕的纹理和其他皮肤不一样,摸上去有一点硬,有一点凸,像一枚嵌在皮肤里的硬币。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少年的背影,走在榕树下,一个穿黑色T恤,一个穿白色校服衬衫。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无数光斑,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书包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榕树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树影,哪些是人影。
照片拍摄的时间是今天下午,拍摄角度是从校医室窗户望出去。
姜雅的目光落在穿黑色T恤的那个背影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手机是黑色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她按下拨出键,把手机贴在耳边。电话响了三声,每一声之间隔着漫长的沉默。
接通了。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嘶嘶的,像蛇吐信子。
“是我。”姜雅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话筒能收到,“他们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到姜雅的呼吸都慢了一拍。
然后传来一个被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分不清男女,分不清年龄。那个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带着一种金属的回响:“两个都是?”
“两个是A232和A299。”
“确定?”
“确定。我见过他们的烙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电流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很响,嘶嘶嘶,像一条蛇在爬行。
然后那个声音说:“继续观察,不要轻举妄动。织网者想知道他们知道多少。”
“明白。”
电话挂断了。嘟的一声,干脆利落,像一把刀切断了线。
姜雅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遮住了光。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椅背是皮的,有些年头了,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她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空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填满胸腔,然后缓缓呼出。
然后她睁开眼睛,把电脑屏幕关掉,合上医学书,关了灯。
校医室陷入黑暗。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椅子上,银白色的,像一层霜。落在那本厚重的医学书封面上,书脊上烫金的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落在姜雅离开时轻轻带上的门把手上,不锈钢的表面反射出一小片冷光。
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只有榕树的叶子和气根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古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