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成分浓度是之前样本的四十倍。”年绪低下头,继续装瓶,“如果这是母液,那之前冥安喝的可能是稀释过的。他喝的是稀释版,药效已经越来越短了——说明稀释版对他的效果在衰退。他们准备给他加量的,可能是直接上母液。”
程宇的表情收了几分嬉皮笑脸。他看着年绪的采样瓶里那些淡黄色的碎片,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他没说什么,走到外面,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天已经全亮了,蓝色的,没有云。
年绪装完了所有样本。她把采样瓶放进冷藏箱,锁好,又把冷藏箱的背带挎在肩上。整个过程大约用了二十分钟。她没有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没有留下任何不该留下的痕迹。这是ASI的标准流程,她做得比标准更好。
韩征远站在她旁边,把一份现场勘查记录递给她。“照片和设备清单都在里面。生产设备还在,但不确定他们还会不会回来。”
“会回来。”年绪接过文件,翻看了一下,合上放进背包,“设备没搬,原料还在,冰箱里还有半成品。他们没打算放弃这个点,可能是临时走了。也许明天就回来了。”
“那我们收网之前,他们会不会再回来生产?”
“不确定。但样本够我分析出母液的全部成分了。有了母液的成分,可以反推出生产母液所需的原料和设备,可以锁定更大的供应链。”年绪拉好冷藏箱的锁扣,站起来,“我走了。”
“年绪姐。”程宇从院子里走回来,站在门口,“你一个人回去安全吗?”
“安全。”
“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
“你背着一个冷藏箱走在山里,万一遇到——”
“程宇。”年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很平的、像湖面一样的安静,“我开车来的。车停在山脚下。”
程宇的嘴巴张了张,然后闭上了。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年绪从他身边走过去,白大褂的衣角擦过他的手臂,绿茶信息素飘过来——淡淡的,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她的脚步声在山路上渐渐远去,被松针吸收了,消失得很快。
程宇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韩征远。
“韩队,她一个人真的没事?”
“没事。”韩征远从工具袋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是年绪。她比你以为的强。”
程宇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年绪确实比看起来强。她看起来像一只安静的白猫,谁都可以摸一把,谁都不会被挠。但程宇见过她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不睡觉的样子,见过她因为一份样本分析结果被质疑而把质问者骂到不敢吭声的样子,见过她被人用枪指着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的样子。她不是不强,她是不张扬。
韩征远把水瓶放回工具袋里,靠在操作台上,双手抱胸。他看着程宇,程宇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韩队。”
“嗯。”
“你儿子——他以前也是特工?”
韩征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变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程宇的听力,几乎察觉不到。程宇察觉到了,但他没有收回这句话。因为他想听答案——不是好奇,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想确认什么东西的需要。
“嗯。”韩征远的声音很平,“CHI行动组的,狙击手。”
“比我还厉害的那种?”
韩征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们……差不多。”
程宇笑了一下,那个笑到了眼底。“那我还挺厉害的。”
韩征远没有接这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还没摘,手指上沾了一点灰,他弹了弹,没弹掉。沉默了几秒。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程宇靠在门框上,没动。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让任何多余的动作打断那个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东西。韩征远不常说他儿子的事。程宇认识他这么久,只听过两次。一次是在基地的食堂里,他喝多了,说了一句“我儿子也爱吃红烧肉”,然后就不说了。还有一次是在车里,程宇问他“你为什么总说注意安全”,他沉默了很久,说“有人跟我说的”。那是程宇第一次知道韩征远的儿子已经不在了。
“他说,‘注意安全’。”韩征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任务报告,“挂了电话之前说的。每次打电话,最后一句都是这个。那次也是。”
操作台上放着年绪没带走的几个空采样瓶,透明的,在阳光下反着光。程宇看着那些瓶子,又看了看韩征远的手套。手套的指尖破了一个小洞,露出手指上一个旧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