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砚看完了第一页。他抬起头,把纸折好,递回给陆大寻。“写得不错。”陆大寻接过纸,愣了一下。
纪砚说“不错”——不是“还行”,不是“可以”,是“不错”。不错。两个字。陆大寻看着纪砚的眼睛,确认没有敷衍的意思,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到了眼底,亮晶晶的,水光在眼角闪了一下,很快就被风吹干了。他把纸叠好放回口袋。“还没写完。结局还没想好。”
“不着急。”纪砚说。
陆大寻点了点头。他端起栏杆上的椰果奶茶,吸了一大口。椰果吸上来的时候发出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天台上显得有点大。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深秋的凉意。谢燃看着远处海面上那艘慢慢移动的货轮,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
“陆大寻。”纪砚的声音不大。“嗯。”“收网的时候,离远点。”
陆大寻的奶茶杯停在嘴边,他看了纪砚一眼,纪砚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没有看他。那个侧脸的表情很淡,但谢燃知道那不是冷淡——纪砚说“离远点”的时候,和说“路上小心”的时候用的是同一个语气。
“我知道。”陆大寻把奶茶杯放下,“我不会添乱的。”
“不是添乱的事。是安全的事。”
陆大寻沉默了一秒。“知道了,纪哥。我会离远点的。”
纪砚没有再说。
谢燃把红豆奶茶喝完,空杯在手里捏扁了,没地方扔,陆大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垃圾袋——叠得很小塞在口袋里的那种——接过去,把空杯装进去,又把垃圾袋叠好塞回口袋。谢燃看着他把垃圾袋塞进口袋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眼睛没看口袋,手很自然地就放进去了。
“陆大寻。”谢燃开口。“嗯。”“你小说里写的那三个人——冷的热的话多的——结果怎样了?”
陆大寻想了想。“还没写结局。但大概会是好的。”
“好的那种?”
“嗯。就是——他们都活着,案子破了,坏人被抓了。”陆大寻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然后他们一起去吃了个饭。”
谢燃看着陆大寻的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浅色的瞳孔照成了透明色,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那里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平时被刘海遮着,看不到。
“吃什么?”谢燃问。“酸菜鱼吧。”陆大寻说。尾巴翘了一下。
天台上的风又大了一些。远处操场上有体育课,哨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隔得太远了,听不清节奏,只能听到大概的音调。陆大寻把奶茶喝完了,空杯捏扁,装进垃圾袋。又把垃圾袋塞回口袋。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装了很多东西——纸、糖、塑料袋、钥匙、饭卡、一管护手霜(他说是天干物燥手裂了),还有谢燃上次给他的那颗橘子味的糖,没吃,还揣着。
“走吧,快上课了。”纪砚站直了身体。谢燃也从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陆大寻把口袋按了按,确认东西不会掉出来。
三个人走向天台门口。谢燃走在前面,纪砚在中间,陆大寻在最后。铁门被陆大寻撞了一下,门轴发出那声他们已经听习惯了的闷响。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奶茶的味道还留在空气里——红豆的甜、芋圆的糯、椰果的脆,混在一起,和酸菜鱼的余味搅在一起。谢燃走在前面,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缕红毛又翘出来了,他按了一下,这次按住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老师在讲台上写方程式,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谢燃撑着下巴看黑板,尾巴在椅子下面不晃了——他在听课。纪砚在旁边记笔记,笔尖沙沙地响。陆大寻在后座翻练习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教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那些刻在桌面上的字迹照得很清楚——“到此一游”“考试必过”“某某喜欢某某”……学生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用圆珠笔刻的,刻了很多层,有些已经被磨平了,还能看出大概的形状。
谢燃看着那些字迹,尾巴在椅子下面晃了一下。他在想陆大寻的小说——林砚、陈燃、白寻。他们在纸上活着,被陆大寻安排了命运。他们大概会活着,破案,抓住坏人,然后一起去吃一顿酸菜鱼。好的结局。
谢燃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翻开课本。课本的空白处,纪砚用铅笔写了一句——“收网之前,把数学再复习一遍。”谢燃看着那行字,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好。”笔迹歪歪扭扭的,和纪砚的工整字迹并排站在一起,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东西。但它们在同一页纸上,同一行里,同一个句子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