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旧址在珠海市北边山区的最深处,比废弃养殖场更远、更偏、更难找。程宇开车,谢燃坐副驾驶,纪砚坐后排,三个人谁都没说话。普通导航早没了信号,程宇靠记忆和卫星地图在狭窄的山路上拐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像谁在断断续续地鼓掌。
车停了。程宇熄火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腐朽和铁锈的气味。不用闻,谢燃就知道到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到了……尾巴不晃了,耳朵竖起来了,信息素开始往皮肤表面涌,不是要攻击,是防御。他的身体在防御十五年前的味道。
铁门锈死了。是被时间泡了十五年、被雨水淋了十五年、被遗忘腌了十五年的那种锈。程宇从后备箱拿出工具——一根撬棍,一罐除锈剂。他把除锈剂喷在门轴和门缝上,等了十几秒,然后把撬棍插进门缝,用力往后压。铁门发出一声很长的尖叫,金属摩擦金属时产生的那种高频声波,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弹到天花板,弹到墙壁,弹到走廊尽头那扇半塌的门上,然后慢慢消失……
谢燃站在门口,看着门里面那片黑暗。他第一个走进去,靴子踩在碎瓷砖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不是脚步的重,是碎瓷片被碾成更小的碎片时发出的、细密的、连绵不断的声响。走廊很长,谢燃也记得很长,但他不记得具体多少步。他没有数过,他只有五岁。五岁的孩子不会数自己从牢房到手术室要走多少步,他们会哭,会挣扎,会在地面上留下指甲的抓痕……
地面上的瓷砖碎了大半,露出的水泥上有黑色的旧痕迹。程宇蹲下来看了一眼,手指悬在那些痕迹上方没有碰。“血迹。至少十年以上。”他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把撬棍夹在腋下,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纪砚的靴子停在血迹旁边。不是绕开,是停在旁边。他看着那些黑色的旧痕迹,看了大概一秒,然后跨过去,靴子落在血迹前方的瓷砖上,没有踩到任何不该踩到的东西。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也许是怕惊动那些已经在这里躺了十五年的、早已不再是血迹的东西。
谢燃直接踩上去了。靴底碾过那些黑色旧痕迹,脚印盖在上面。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与其说是急切,不如说他的双腿正在不受控制地牵引着他,带他前往走廊深处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愿确认的地方。
走廊两侧是门,大部分关着,有些半开。透过那些缝隙能看到里面的黑暗,更深、更稠、更密实的黑暗。腐朽、铁锈、霉菌——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建筑的基本气味。但底下还有别的。谢燃闻到了。不是甜,是那种说不出的、黏腻的、让人想把鼻子捂住的怪味,防腐剂和人体组织混合后的味道。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纪砚注意到了,但他没有问,也没有看。他知道这个味道,他也闻到了,他想把自己的嗅觉从鼻子里连根拔起……
室外的夏夜热得人出汗,室内却冷得像冰窖。不是因为空调——电早就断了,总闸拉了十五年……是建筑本身在往外渗冷意,墙壁、地面、天花板,每一个缝隙都在往外吐那种被关了十五年的、不见光的、发霉的冷。像一座被遗忘了十五年的坟墓,连温度都不肯回到人间。
走到走廊尽头,向左拐,是一个更大的空间。主厅。谢燃走进去,踩碎了一块不知从哪掉下来的石膏板,声音在空旷的厅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像有人在黑暗里拍了拍手。他停下来,转身往回走了三步,然后站住。
程宇跟在他后面,差点撞上他。“谢哥,怎么了?”谢燃说:“数一下步数。”程宇没听懂,回头看了一眼纪砚。纪砚站在三步外的位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追问。但他知道,谢燃在数当年从牢房到手术室的距离。他的身体记得。比他脑子更清楚。每一步的跨度、每一次呼吸的深度、每一块碎瓷砖的位置,他的身体都记得。那些记忆不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骨头里、肌肉里、神经末梢里,在他每一次不自主的颤抖和停顿里。
谢燃全程没有碰任何东西。走廊的墙不碰,门框不碰,柱子的边缘不碰。他走路的时候手臂贴着身体,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在瓷器店里小心翼翼穿行的贼。不是洁癖,是不想再留下指纹……但纪砚知道真正的原因——谢燃不想摸这里任何一面墙。因为十五年前他在这面墙上留下过抓痕,那时候他八岁。八岁孩子的指甲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划不出太深的痕迹,但足够把指甲掀起来,让血糊满砖缝。那些痕迹还在。只是被十五年的灰尘盖住了,被十五年的黑暗吞没了。
走到某一处时,谢燃突然停下来。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整个人僵住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侧方刚好有一扇破裂的窗户透进月光,程宇甚至不会发现他的身影顿了一顿。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然后慢慢平复。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稳,从平稳变成近乎刻意的缓慢,像在压制什么。
程宇举着仪器扫描墙壁,头都没回。“谢哥,你信息素是不是有问题?”程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问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他的耳朵在转——不是真的转,是他耳边的几根羽毛在微微调整方向,像猫头鹰在黑暗中捕捉声音本能反应。
“没事。”谢燃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回答,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刚刚用很大力气才确认完毕的事实。纪砚没有看谢燃,他的目光落在别处,落在黑暗中某个他不需要看就知道存在的东西上。但他闻到了——谢燃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间剧烈波动了一下,不是愤怒,是恐惧。恐惧的不是这个地方,是他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
纪砚比谢燃更沉默。不是不爱说话的那种沉默,是每一寸皮肤都在收缩的沉默。他的表情比平时更空白,眼神比平时更安静,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更稳。程宇觉得他只是工作状态,执行任务时的专注和冷厉。但谢燃知道——纪砚在用力克制。用力到手指一直都是微微弯曲的,那是握枪的预备动作。不是准备攻击,是准备防御。他在防御自己。
路过一扇窗户时,纪砚停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地。杂草丛生,碎石散落,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把天边最后一点光都吞了。他看了很久,程宇在前面喊了一声“纪哥?”,他没应。程宇又喊了一声,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花了好几下才找到水面的方向。
“没看什么。”他说的不是真话。他看的不是窗外,是十五年前自己有没有可能从这扇窗户逃出去。答案是:有……那时候他九岁,窗户的铁栅栏有一根松了,用脚踹能踹出一个小口。他试过,踹了三下,铁栅栏只歪了一点,但他听到了走廊尽头的脚步声,他停住了。不是因为怕被抓回去,是因为谢燃还在里面。他没有逃。
纪砚经过某一根柱子时,右手食指的指腹在柱子上轻轻蹭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肌肉记忆。程宇走在前面,正侧身从一个倒塌的铁柜旁挤过,仪器举在头顶,没看到。谢燃看到了。
那根柱子是当年他们被“固定”做测试的地方,当年还没那么多好的实验器材,就靠一个柱子,和手套扒着伤口,不让他们这种实验体自行愈合……纪砚被夹在金属夹具里做各种测试,夹具卡在他手腕上的角度刚好在食指指腹留下一条很浅的线性疤痕。谢燃见过那条疤痕,在曙光学院的时候,在上下铺熄灯之后,在纪砚睡着时手指自然蜷起的那一小片阴影里,他见过无数次。那个夹具的尺寸和这根柱子上残留的螺栓孔位完全吻合。纪砚的手在寻找旧伤疤的位置,他的身体在确认——十五年了,那个伤害过他的东西还在吗,还在……
程宇站住了,举着仪器扫了半天,把他能找到的每一寸墙壁、地面、柱子都扫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现。“仪器显示一切正常。”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无奈,把仪器放下,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没拆,又在指间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