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学年第二学期开学的第一个周一,霍格沃茨礼堂的悬浮蜡烛还没被家养小精灵重新校准到夏令时的高度,对角巷九十三号流转中心的收件窗台上已经堆起了一摞全新的信件。这些信不是家长写给教养院的入托申请,也不是外源计划货运站的季度报关单,而是来自刚刚完成跨域实务研习的七年级学生们。他们在圣诞节假期回到各自的家庭,把自己在伦敦建材市场、伯明翰工业区和南安普顿港口亲眼看到的一切——那些不需要魔杖就能驱动整条生产线的麻瓜机器,那些用化学合成材料编织而成的比龙皮更轻便耐用的防护面料,那些在麻瓜医院里被用来替代传统手术刀的冷激光刀头——逐字逐句地告诉了家人。然后,他们的家人把这些话写进了信里,寄到了对角巷。
最先引起委员会注意的不是任何一封家长来信,而是校友会联络组在假期结束后汇总的一份内部备忘录。备忘录由卢修斯手下的数据分析小组编制,封面上只印着一行标题——“跨域实务研习后续反馈:家庭传播效力统计”。翻开第一页,表格按学院和地区列出了接受过研习培训的七年级学生在假期期间向家庭成员转述麻瓜科技知识的具体内容分类,每一项分类旁边都标注了该家庭成员随后采取的行动。一个赫奇帕奇女生在返校后告诉她的母亲——一位在弗林特龙场工作了三年、从未摸过麻瓜产品的消毒药剂配制员——麻瓜工厂里用一种叫“环氧树脂”的东西把破损的金属管道接口密封得滴水不漏。她母亲在听完后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让丈夫把她口述的密封剂配方用麻瓜化学名称逐条记录下来,寄给了还在委员会里对龙场设备维护手册进行技术校订的斯内普——并附了一行字:“如果不能用在龙场,也许可以用在温室。”
类似的反馈以不同路径从不同家庭不断汇入。斯普劳特在自己的温室排班表背面记下了至少四个来自不同庄园恒温咒操作员的提议,都源自他们刚从实习归来的孩子。庞弗雷夫人收到了一封由她在圣芒戈的老同事转交的非正式咨询函,想要了解外源计划是否可以代为采购一批刚从麻瓜制药工业中被批准上市的广谱抗感染喷雾剂。连一直在负责改良通讯器外壳铸造模具的奥利凡德也收到了几个七年级实习生的假期造访——他们带着自己从南安普顿港口的废旧金属回收站捡来的样品,问他能否把其中几种含镍合金的边角料重新熔炼成下一版安全锁的微型导魔介质。奥利凡德对着这些样品沉默良久,然后戴上防护镜,把它们一一登记在册,并在登记表末尾写道:“此批样品采集人尚在毕业前最后几个月。建议对其进行提前录用评估。”
在所有这些反馈中,最让多丽丝意外的是她自己负责的那几个组员。一个在伯明翰工业区实习时被她批评填错报关单格式的格兰芬多男生在假期期间把那份被打了红叉的报表原样带回家,和自己的祖父——一名退役的傲罗——逐条核对了国际魔法贸易公约中的违禁品清单与麻瓜海关的进出口管制分类之间的异同。他祖父在退休后从未公开评论过委员会任何政策,但这次他在假期快结束时自己亲自走到对角巷,把那份被祖孙两人用三种不同墨水标注完毕的对照表交给了委员会国际联络组的值班助理,说这是他这辈子在傲罗指挥部以外唯一一次认真对待的报关单。助理接过对照表把它夹进外源计划下一批欧洲合作方合规审查预审材料的最上方,在封面标签上只写了两个单词——“假期作业”。
魔法部魔法事故与灾害司的办公室,位于魔法部大楼第四层走廊尽头那间常年被旧档案柜包围的房间里。这间办公室的窗户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窗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灰尘下面压着几本从上一任司长退休时就没人再翻过的麻瓜物品事故鉴定手册。但在开学后不久,这扇窗被推开了。埃德里克·福斯特没有通过任何冗长的部门审批流程来启动这次整顿。他只是在某次例行会议上把麻瓜事务司和麻瓜物品研究司的正副司长同时叫到自己办公室,然后让助理把两份他亲自草拟的改组建议放在他们面前。建议的措辞极其朴素,但每一个条款都直指要害:麻瓜事务司不再只是负责修订保密法细则和向威森加摩提交年度麻瓜威胁评估报告的边缘部门,而是作为委员会对外联络的官方端口之一,负责对接外源计划外勤人员在麻瓜世界遇到的所有行政性障碍和法律纠纷,并协同国际魔法合作司将所有牵涉非魔法商业合同的争议纳入定期整理和逐项追责的规范流程。麻瓜物品研究司则被要求与炼金术标准化委员会开展联合招聘,放宽此前必须通过部门内部手工技能考核才能入职的旧规定,优先招收对外源计划对象物类熟悉的混血与麻瓜出身毕业生。福斯特在建议末尾亲手用钢笔附了一句附言,笔迹是他一贯的老实人风格,但措辞直白得让旁边那两位老部门主管都愣了片刻:“以上各岗位即日起接受委员会推荐,面试表由格林特教授与委员会对外联络组联合制定。面试过程中不要求任何关于加隆结算体系、古灵阁部门规章、或本司与妖精审计惯例的熟悉程度。”
消息传到霍格沃茨时,艾米正在批阅实习回来的学生交上的麻瓜物品实地调研报告。多丽丝推门进来,把刚收到的魔法部公告复印件放在她桌边,用一种在货运站连续忙完一天后看见自己所有货箱终于按时签收的语气说了一句:“他们把面试笔换成了你去年给内测组编的麻瓜常识自测表。”艾米把那份公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抽出她自用那支笔在“麻瓜物品研究司新收岗位说明”中关于“熟悉麻瓜科技与工业规范”几个字下面画了道横线。她把公告复印件夹进当天下午要交给委员会人事组的文件夹,没有再对此发表任何一句话。但她当天傍晚在与多丽丝交接下一批实习生档案时,从自己桌上那摞还没归档的信里翻出了早前收到的莫丽便条,把它重新放在一叠被委员会人事组刚送来的扩招申请表旁边。也就是在这一轮温和的行政整顿刚刚被公报栏贴出同一天,更多被实习反馈所影响的人开始将注意力转向那个红砖建筑里一直在悄悄扩展的地方。
日托区的扩建在开学后不久便已初见雏形。那栋三层红砖建筑里,此前被哑炮保育员们临时用作夜间值班休息室的大房间被改造成了一间明亮的日间活动室。布莱克家族捐赠的恒温保育结界在雷古勒斯亲自校准后覆盖了整个扩建区域,每一面墙上都被实习的赫奇帕奇学生用无毒的植物性涂料画满了认知卡片图案,地板上铺着从多丽丝货运站运来的麻瓜泡沫软垫,墙角堆满了阿格妮丝纺织作坊用边角布料缝制的布偶和软球。一个曾在威尔士作坊里为教养院缝过第一批幼儿外套的哑炮老妇人自愿申请成为了日托区的常驻保育员之一,在她签到时对着自己新领到的值班牌轻轻说了一句,说她以前在布莱克家务工的那些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把同样的旧童谣教给不是同一个姓氏却同样需要午睡的小孩们。
但比日托区本身的落成更引起委员会人事调配组注意的,是日托区值班日志背面被保育员们逐页记录的一系列观察。一个从戈德里克山谷被母亲每天清晨送来、傍晚再接走的四岁男孩,在进入日托区时已经隐约展现出了魔力波动的早期迹象——他可以把泡沫垫上的软球在没有外力推动的前提下让它滚向墙角,但此前他从未被任何魔法教育机构评估过,因为他的父母都以为只有到了十一岁收到霍格沃茨入学通知才算数。一个在诺特林场帮工的单亲母亲在接五岁女儿时告诉值班保育员,她女儿已经能靠记忆拼出整个日托区所有认知卡片上的字母排列,但“她以前在家里只会帮我在厨房灶台旁边数土豆”。这些观察被值班保育员逐条写在日志背面,字迹歪扭但措辞朴素,最末一页的空白处被人用铅笔写了一句话:“孩子们在这里学会的东西正在超过我们仅仅作为看护场所能够提供的范围。他们需要被教,而不是被等。”
这句话在开学后不久被一直负责教养院年度评估的庞弗雷夫人亲自抄录并放在了委员会例会的讨论桌上。当天的会议原本是为了讨论下个季度日托区的物资补充采购清单,但当那些日志被逐页传阅完毕后,整个会议室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那批混血与麻瓜出身的主管率先开口,而他们说的不是恳求。他们说日托区现在有恒温保育结界、保育员轮班系统、幼杖校准安全的早期观察程序,和一套被教养院首批入园孩子验证过的幼儿魔力波动基线模型。除了缺老师和课本,这里和有围墙的小学几乎没差别。他们要求在这个基础上直接增设学前教育课程,而不是等孩子们到了十一岁才开始翻开第一本识字课本。
艾米没有当场拍板。她在散会后将教养院去年全年的魔力波动观察数据、保育员交班记录和日托区新收儿童的年龄分布汇总,用她习惯的方式整合成一份被逐页标注了编号的标准评估草案,并将一份基于教养院现有场地和师资、预估分阶段增设学前教育班的初步可行性分析放在了福斯特的办公室。她在这份草案的首页注明:本阶段学前教育暂定三至六岁混龄班,分为低龄认知与高阶准备两组,非寄宿,双语不强制选修,第一年不收学费,所有人力与物资由委员会现有库存调拨。
草案本身并不长,但附录里包括了她在教养院扩建过程中逐次总结的所有跨体系引证——从她在首次安全锁试点中用来对比幼杖魔力触发阈值的基线数据,到被日托日志反复标记的早期认知辨识能力过早出现的统计累增图。里面没有任何煽情的修辞。只是在它被递交后没多久,福斯特没有把它放进任何待审委员会也不打算重审的行政备忘录,只是把它放在案头,然后让助理通知教育司和教务司把该草案纳入下一学年前端师资分配预案中的补充讨论议程。
春分之后,当对角巷那棵被施了防虫咒的老梧桐开始重新抽出新芽,一批被从教养院日托区借调的哑炮保育员和几个刚从麻瓜小学教育考察归来的混血毕业生开始把那间日间活动室隔壁的旧储物间改造成第一间学前教育教室。储物间里曾经用来存放布莱克家捐赠的恒温结界备用配件的架子被搬到教养院地下室,墙上的每一块砖都被实习生们用刷子清洗,窗台外被种上了马人草药交换站提供的第一批可被幼童安全接触的草药标本。当阿格妮丝把自己为教室缝制的第一块布面挂图挂上墙时,她被临时派去接替的哑炮同事在另一边用从她作坊里借来的边角料缝着拼音字母识字卡,对着自己缝歪了的字母笑了一下,把手指轻轻按在仍然不认字、却已经能翻好几页认知卡片的小女孩翻得正开心的那一页旁边。在隔壁桌旁等妈妈下班的那个男孩把滚到地板另一端的软球推回给自己同班的小朋友,他的母亲刚签收了从外源货运站发出的当天最后一车棉布,正用沾着棉絮的袖口低头看教室门口本月的轮班时间表。
也就是在这间教室被挂牌启用后不久,霍格沃茨教工休息室里的空气也开始变得比以往更焦灼。不是争吵,不是派系,是因所有教授都同时发现自己在过去几年承担了远超传统教职范围的工作量。斯普劳特在给新一批温室实习生讲完恒温咒节点巡查流程后还要赶去教养院日托区教室验收草药标本柜的安装进度,弗立维刚把本学期新升级的巫师长袍内置通讯器接收端调试完就必须去给秘书处翻译组审阅矮人矿砂合作协议的术语更新,麦格在辅导完下周参加。s模考的高年级变形术练习后还要把下周全校防御咒语联动测试的安排表与魔法部后勤支持小组同步核对。庞弗雷夫人已连续工作了好几个晚上,圣芒戈的住院总对她上次建议沿用麻瓜常用消毒喷雾的初步反馈还没有收回,而她手上的第二批库存比对清单正在被重新分发到每个学院实习护士小组手中。
而在这栋城堡三楼那间众所周知的办公室里,艾米和里德尔正在同时处理通讯器第四代测试样本的国际采购原件、麻瓜事务司新入职研究员的培训方案、以及一份正在由多丽丝协助起草的外源计划下一阶段在比利时增设转运站点的合同初稿。里德尔那杯刚换上不到半满的茶还没被她添上第四轮,他已经同时翻看着费尔法克斯最新的共振层新配方成分表与帕金森沼泽下一晚将发出的第三批蛇卵孵化车间消毒设备订单。艾米对着自己刚画完的日托扩班后的保育轮班流程图,把他压在她椅边那份被写到一半的课程改革备忘录推到正对角,用笔尾在他正核对的下一轮管委会名单旁边敲了一下。走廊外斯普劳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手里抱着三份还没来得及归档的实习日志又探进半个身子;庞弗雷夫人把自己的库存比对清单放在待签格上。她进来前刚把医疗翼那批重新灭菌过的无菌纱布按实习护士组排班分好,在清单下方加注了一句附属内容:建议扩充另一间小教室作应急隔离室,以防学前教育班的孩子在流感季把感冒传给日托区。
于是当福斯特在春末把一份由他自己的办公室直接签署、发往教育司和人才管理司并抄送校董会与教务处的函件送达霍格沃茨时,没有人对它感到意外。函件措辞朴素,仍旧是他惯用的老好人语调,但附件里已经列明了从本届七年级毕业生中直接招收不少于十名助理教师的计划,外加向委员会公开聘用的三名常驻课程开发员与两名跨部门人事协调员。招收条件明确写明:不要求纯血,不要求。s全优,不要求曾在傲罗指挥部或法律执行司实习;但要求必须已完成跨域实务研习并获得外源计划带队负责人签字认可,必须熟练掌握本学年通讯日志中的标准响应流程,必须在实习期间将至少一张麻瓜仓库实际使用的单据正确归档并独立完成误差修正,必须提供一封由教养院保育员或哑炮同事亲笔签名的推荐信。福斯特在这份通知的最后用钢笔写道:“本人不认可将高年级学生仅仅当作临时劳动力。这些实习生已经参与过多种跨域项目。如果其他部门需要类似岗位,请直接联系委员会助理教师面试小组。”
面试小组由麦格、弗立维、庞弗雷夫人、多丽丝和一位刚从国际魔法合作司调来的前公文翻译组长组成,秘书处轮值档案员把所有这次七年级申请人的推荐信按学院分类归档。申请人数最多的是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但斯莱特林也有好几个上交了推荐信。西里斯没有递交申请,他在南安普顿港口的单据填完后把自己的实习评价表原样夹进他从学校带回家的最后几本书之间,不知道他下次拆开它之前是否会把自己的旧魔杖也放在旁边。
面试周的最后一轮安排在教养院的日托区。几个学前教育班的孩子蹲在泡沫垫上拼新一批认知卡片,其中一个四岁女孩把一瓶被她用错顺序拼接好的字母拼音推给旁边的保育员问她为什么自己的名字在卡上有点歪。保育员没有纠正她,只是把卡重新翻好,和面试完推门进来的赫奇帕奇申请者打招呼。她旁边的拉文克劳助教刚才在走廊里已经翻过面试记录,用从弗立维那里借来的统计术语在旁边批了一个已经持续了几个月才从部分观察值变成平均值的记录——日托区开学以来的低龄儿童认字预备曲线和这批申请者当中曾经在教养院轮班实习过的那些人在不同年龄段拿到的第一封保育员推荐信的日期,被同一位实习生连在了同一列格子里。
傍晚,夕阳从黑湖方向斜斜地照进礼堂,把四张学院长桌上方悬浮蜡烛的阴影拉得又细又长。七年级学生们坐在各自的长桌边,手里拿着刚从教工席被级长分发下来的助理教师面试意向书与下一届新生名单混排的延长附件。托德·伯斯德把自己那份意向书翻到背面,用他在防御术练习小组里惯常用来记战术排班表的小字写了几句话——不是给自己的,是给明年即将升学进霍格沃茨的学前教育班首批毕业儿童的寄语草稿。他写完后把纸递给旁边的女友兼搭档,她在把它折进自己笔记本的同时轻轻用胳膊肘压了压他那件又被练习磨得起了边球的旧袖口。窗外,那颗最初由某届毕业生亲手种在教养院围墙外的山毛榉幼苗如今已经长成了比日托区窗台更高一些的幼树,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摆动,把白天被孩子们挂在枝桠上的几串布偶投下的影子方向悄悄翻了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