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德里克山谷誓约集会结束后,霍格沃茨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疲惫——不是精疲力竭,而是那种在盛大筵席散场后、被满足和空虚同时填满的困倦。然而,这种困倦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新学期开学后的第一个霍格莫德周末,几乎所有从交流大会现场回来的学生都开始在不同场合反复提起同一件事:
他们在德姆斯特朗代表团的展台上看到了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魔法史》,那本书的页码被不同颜色的标签贴得密密麻麻,每一张标签上都写着德姆斯特朗学生对同一段落的质疑。而在那本教材在德姆斯特朗的对应章节旁边,有德姆斯特朗学生用铅笔写下的注解——关于中世纪猎巫死难者的统计数字、关于保密法原始条款中被划掉的段落、关于“我们接受庇护”那行被涂掉又被恢复的原稿措辞。
而霍格沃茨自己的学生翻开他们手上那本由宾斯教授在几个世纪前编写的《魔法史》时,只能找到一模一样的两段话——“中世纪猎巫运动造成了少量巫师伤亡”和“1692年国际巫师联合会通过保密法,巫师社会自此进入有序隐藏阶段”。他们对这些段落的唯一记忆,是宾斯教授用它来念诵的、那个能在一刻钟内让整个教室陷入昏睡第一阶段的低沉嗓音。
最先公开表达不满的不是学生,是家长。那些在戈德里克山谷誓约集会上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把名字签在那张羊皮纸上的家长们,回到家里后收到了霍格沃茨新学期的书单。他们翻开书单上“魔法史”一栏,看到的是和去年、前年、以及他们自己上学时完全相同的旧教材名称。他们开始在流转中心公告栏上贴便条,语气从疑惑逐渐转为质问。莫丽·韦斯莱贴了一张特别短的便条,笔迹是在给孩子热牛奶的间隙匆匆写的:“我儿子今年学的是妖精叛乱的年份,而不是麻瓜烧死巫师的原因。请问这两件事里,哪一件现在更可能再发生?”
几天后,宾斯教授在一次教工会议上被邓布利多委婉地告知,校董会已经批准了一项特别决议——魔法史课程将进行一次全面修订,宾斯教授继续担任课程主讲,但教学内容、教材版本和考核方式将进行系统性更新。
宾斯透过自己半透明的身体看着邓布利多,用他那种仿佛从地窖深处传上来的嗡嗡声回答了一句:“我早就希望他们能把被删掉的那些章节补回来。我无法自己修改教材,因为我已经死了——但我在过去的每一次战争前后都向每一任校长建议过重修那些被篡改的部分。”他说完这句话后重新浮起,回到他的办公室继续批改上次作业里仍未批完的那摞羊皮纸,留下一屋子沉默的活人教授。
邓布利多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调对在座的教授们说:“看来我们不仅欠学生一本新教材,还欠宾斯教授一份被推迟了很久的道歉。”
与此同时,全欧交流大会期间,另一个早已被多次私下讨论但始终未能进入正式议程的问题,在各国家长、教师与学生的信件往来中重新浮出水面。一位布斯巴顿的魔药学教授在交流大会结束后给霍格沃茨写了一封长信,措辞极其礼貌,但核心问题直截了当——“你们在交流大会上展示了你们的学生如何在麻瓜世界完成实地实习,这是我们从未见过、也从未尝试想象过的教育模式。但是你们的课表里,是否有一门课专门教他们如何理解麻瓜世界的经济运作方式、如何计算物资交换的比价、如何看懂一份麻瓜合同?”
这封信被贴在教工休息室公告板上后不到一个下午,弗立维就在旁边加了一张便条,把同一位教授在大会期间私下问他的关于通讯器加密的几个专业问题与这封信放在一起,并附注:“她问的关于比价的问题和关于加密的问题用的是同一种逻辑——而我们目前的课程体系里没有专门用来教这些的课程。”
弗立维的便条在教工休息室里引发了一连串连锁反应。斯普劳特提出,她在温室里教学生如何辨识被替换为马人分区法体系后的新草药标准时,发现学生的标准化操作方法掌握得更准确且实践错误率也更低,但当她试图让他们在课外时间进一步接触相关规范时,学生们普遍反映课表已被必修课填满,只能在为数不多的空闲时段挤进温室。
庞弗雷夫人随后指出,她在教学生急救时一直希望有一门专门为未来可能成为救援队员、或至少能正确应对常规意外损伤的学员而设的正式课程,而不是每次都由她在医疗翼临时指导。
弗立维随后对着自己正在整理的新任助理教师名单说,他的魔咒学课上有好几个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在交流大会期间被德姆斯特朗和北欧学院的学生拉着问了好几天关于通讯器加密与中继节点的问题,他们回来之后已经开始自发组织课外讨论。但这些学生至今只能利用课间和霍格莫德周末挤出一小块时间来研究,因为现有的跨学科内容没有对应的课程体系来承载。
这场讨论最终指向了一个共同的结论。教工会议临近尾声时,麦格站起来的动作并不突兀,但她的声调让全桌都安静了下去。她说:“我们不能一边告诉学生他们毕业后要面对的是一个跨血统、跨物种、跨国际、也跨经济体系的复杂社会,一边继续用一套几个世纪前为他们完全不同的祖先设计的课表来完成这个任务。昨天在戈德里克山谷,我们已经承认历史被篡改过。那么今天我们应该承认的,是课程体系本身已经不再能够容纳所有已经发生的改革——除非我们亲手把它改掉。”
她话音刚落,弗立维和斯普劳特几乎同时点了头。邓布利多望着面前这些同事们,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推开了手边印有每一届交流大会后都会新增一大截联系名录的文件夹。然后他微微欠身对着所有在场的人说:“那么就动手吧。”
课程改革筹备组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在霍格沃茨三楼那间老教室里召开。会议由麦格主持,邓布利多、弗立维、斯普劳特、斯拉格霍恩、庞弗雷夫人、辛尼斯塔、特里劳妮、奥利凡德、费尔法克斯、林加、帕拉塞尔以及委员会翻译组和外源计划联络组的几位核心成员悉数到场。会议由艾米做记录。里德尔则把奥利凡德刚送来的第四代通讯器基底样本推开一点,给自己摊开的课表对照表留出位置,用铅笔在现有必修课栏旁边画了一列新的格子。
改革的核心原则在第一次会议上就被艾米用她那套改了很多次的标准化流程提案敲定了下来:魔法史的彻底重修被列为第一优先项,宾斯教授继续担任该课程的主讲,但教材由斯拉格霍恩与委员会翻译组共同重新编订,宾斯教授本人则将他此前全部被退回的历次修订建议副本连同自己在历代战争中笔记整理成的未刊本一并移交给委员会档案室,作为新教材的原始参考。
新增的核心必修课程包括:麻瓜事务研究学从选修升格为必修,课程内容由艾米亲自负责大纲编写,将把往年跨域实务研习的标准流程和多丽丝与埃德加在货运站用过的所有表单全部编入教材;金融与结算学开设于五年级以上,课程内容将以存根体系、实物对标、联合结算审计与外源贸易的资金流为实际案例,由艾米从委员会抽调两名数据分析员与埃德加共同编写教材,并由多丽丝聘请的麻瓜会计师与流转中心几名返聘的哑炮账务员共同组成教学顾问组;
炼金术从。s高级选修扩展为自三年级起的递进式课程体系,由费尔法克斯、帕拉塞尔与林加联合承担全部教学任务,帕拉塞尔将用他口袋中积累了许多年的旧样本和奥利凡德阁楼数据联合本校已有的材料数据集设计一整套从基础辨识到精密分离的递进课程结构;
古代魔文研究学被扩展为古文文献学与契约考古,将马人树皮纸、矮人基岩铭文以及人鱼荧光墨与妖精古符文对照表全部纳入可查阅材料库。选修课方面的扩展同样规模空前:
算术占卜学新增统计与建模模块,由刚从北欧低温运输线回来、此前曾在实习生笔记中反复推演校准数值的几个拉文克劳毕业生担任首批助理教师,负责带领学生处理由外源货运站提供的真实比价数据以及教养院日托区月度健康检查报告中的非隐私统计信息;
天文学保持原有观测传统,但新增麻瓜参照坐标,并与通讯中继站点的时间同步校准直接挂钩,辛尼斯塔在会议中为此鼓掌了很长一段时间;魁地奇课程则被扩展为飞行与体能训练课,保留魁地奇教学的传统内容,同时增设非扫帚急救转移、障碍躲避与协作体能为基础的身体素质系统训练。
西里斯·布莱克作为该课程的助理教师,在会议进行到飞行训练安全规范时正站在训练场边缘,对着三个被从日托区幼儿组借来帮忙测试低龄扫帚稳定性的孩子蹲下去说:“你们上次告诉我扫帚在撞到障碍物之前会先发抖。发抖的时候是翅膀抖还是把手抖?”一个女孩把双手从扫帚柄上松开,指了指自己的虎口,“这里先感觉到的。”
西里斯把她的发现写在助理教师观察日志上,旁边压着他昨天从多丽丝货运站拿回来的新型障碍物泡沫垫样品采购单,单子末端被多丽丝用铅笔草草加了一行字——“这种泡沫垫的密度比上一批更低,但回弹速度更快。如果你觉得可以,下次幼儿组训练试用。”
在所有这些具体课程安排逐条落定的同时,助理教师们的身影在霍格沃茨各个角落越来越多的涌现出来。从助理教师计划启动以来,本届毕业生中大量优秀学员本已加入各委员会和流转中心不同岗位,现在他们中的许多人开始把自己的专业领域重新带回课堂。
弗立维亲自带出的几个魔咒学助理,在第一次通讯器信号加密课程上便将意大利佛罗伦萨魔法学院刚刚寄到阁楼的第四代基底同步校准数据转化为学生可理解的对照表格。帕金森庄园沼泽前处理车间的一位混血女巫把自己去年整理的黑魔法防御术中涉及常见毒素与化学品处理的部分单独做成模块插入庞弗雷夫人的急救课中,并附注了与药剂车间同样的洗手流程和废弃物处置规范。
丽贝卡·图德则在教师办公室一侧临时充当义务顾问,她带来一叠自己过去在外源货运中被要求签字的麻瓜格式合同复印件,告诉旁边正在编订金融学教学案例的实习生们如何分辨条款间的相互冲突。她在解释其中一项因提前交货而触发违约金退回条款时,顺手用铅笔在旁边指了一下自己第一次签字时因紧张而划歪的那条分栏线。
而在所有这些新课程、新教材与新教师的运转逐步铺展开来的同时,那些在真相同盟上签下自己名字的家庭也开始带来更安静却同样深刻的改变。诺特家在把曾祖父的日志放入委员会档案室后,又为家庭中最年幼的几个仍不到入学年龄的孩子申请了日托区的扩展班名额。
罗齐尔老夫人在看到新版魔法史教材初稿后,把自己过去几十年私下收藏的全部纯血家族古谱文献遗产目录写进一封用旧式封蜡压紧的信里寄给委员会,只附上一句话:“这些谱系本来是只为罗齐尔家保存的。但现在它们属于所有需要寻亲的人。”她随后被孙女陪着去了一次委员会档案室,从那些被学生志愿者按时间编目的寻亲信件中挑出几封字迹和她自己家族旧信格外相似的问询函,逐封回复。
而那些从寻亲档案中查到自己身世、第一次将父母两栏都填上名字的陌生人,也开始在公告墙边缘放上自己刚找到的家族旧信的信封,信封被按在墙面上但没有封口。没有人知道信封上的地址是否能收到回信。但他们已经不再需要把证明自己存在的所有文件带在身边了——更早在这面墙建立之初,那一批从不肯署名的、被反复粘贴又反复被撕下的匿名纸条中,就曾有那么一行,写着与此刻所有在寻亲窗口被重新填上父母姓名的档案同样的话:我曾以为我是天下唯一被忘记的人;现在我把我的位置写在所有人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