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是周三下午到的。
林夕正在病房里给母亲擦手。护手霜昨天买的,她用热水冲了冲,挤了一点在掌心,搓开了,再给母亲抹。母亲的手很糙,指关节肿大,指甲剪得短短的。林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抹,抹到虎口的时候,母亲的手指突然弯了一下。
“凉。”母亲说。
“一会儿就热了。”
林夕把她的手翻过来,抹手心。母亲的手心有一道茧,横在掌根的位置,硬硬的,发黄。那是长年炒菜磨的。林夕以前没注意过。
“你姐今天到?”母亲问。
“嗯。下午。”
“谁去接?”
“她自己打车过来。”
“你不用去?”
“她不让去。”
母亲“嗯”了一声,没再问了。林夕把她的手抹完了,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多余的护手霜。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百合和康乃馨,是小赵送来的。她上午来了一趟,坐了一会儿,说“林姐你辛苦了”,然后就走了。花插在一个塑料瓶里,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下午三点多,门被推开了。林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着一个小行李箱,头发盘在头顶,脸上没化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妈。”她叫了一声,走过来,把行李箱靠墙放着,蹲在床边。
母亲看到她,眼眶一下就红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那种——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但眼睛已经红透了。
“跟你说了别回来。”母亲的声音有点抖。
“我请假了。”林月握住母亲的手,“你怎么样?疼不疼?”
“不疼了。昨天疼得厉害,今天好多了。”
“骗谁呢,”林月的声音也变了,嗓子发紧,“骨折怎么可能不疼。”
母亲没说话。林月低着头看母亲的手,手指在母亲的手背上轻轻摸着。林夕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一高一低地低着头。她退了两步,退到窗边,给她们让出位置。
过了一会儿林月站起来,转过身看林夕。
“你一晚上没回去?”
“回了。早上来的。”
其实没回。她昨晚在医院待了一整夜,早上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又来了。但她没说实话。她不想让林月觉得她在“逞能”。也不想让母亲觉得她“太拼”。
林月看着她,那种眼神又来了。不说什么,但就是看着你。看得你不自在的那种看。
“你吃饭了吗?”林月问。
“吃了。”
“吃什么了?”
“面包。”
林月皱了一下眉,没再说什么。
下午医生来查房。母亲的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骨科的一个主任做,说是微创,打几个钉子,风险不大。林月问了一堆问题——术后多久能下地、恢复期多长、会不会有后遗症。医生一一答了,最后说了一句:“你们家属不用太担心,这个手术很成熟。”
医生走了以后,林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第一个打给她老公,声音压得很低。“对,在老家……不知道,看情况……你不用来,我在这儿就行……嗯,你自己吃饭……”挂了。第二个打给单位。“我请到下周……对对,你先帮我顶着……行,谢谢。”
林夕站在窗边听她打电话,觉得林月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和妈妈说话的声音,也不是和妹妹说话的声音。是一种更硬的、更快的、像是穿了铠甲的声音。摁掉电话以后,铠甲就脱了,肩膀塌下来,整个人松了。
那天晚上,林月坚持要在医院守夜。
“你回去睡。”她说。
“你坐了一上午飞机,你才应该回去睡。”林夕说。
“我不累。”
“我也不累。”
两个人站在床边,谁也不让谁。母亲躺在中间,看了看林月,又看了看林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