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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养(第1页)

骨折后的头几天,阿九几乎没有下过床。每一次从躺到坐的姿势变化都会牵到锁骨那片刚刚开始愈合的骨痂。断端像两截被掰开又勉强对在一起的枯树枝,外面裹着薄薄一层新生的纤维组织,脆弱得连呼吸重了都要晃一晃。

林母搬了过来,白天看护着阿九。“你上你的班,家里有我。”她把行李拎进客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搪瓷锅。从那天起,厨房里的火就没熄过。

阿九的右胳膊被三角巾吊在胸前,锁骨那片青紫色的淤血从中心往四周慢慢散开,颜色一天变一个样。头两天是深紫发黑,像被熟透的桑葚汁浸过;第三天边缘开始泛黄绿,中间还是紫的,像一片小小的淤积的湖。疼是一直在的,持续性酸胀钝痛,从锁骨往肩膀、往肩胛骨、往整条右臂漫过去。

他躺着不动的时候,那片钝痛就安安静静地蹲在骨头缝里,像一只蜷着爪子的猫。他稍微动一下,猫就醒了,伸出爪子从锁骨挠到指尖。

几天下来,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肉又退下去了。脸颊上林母每次捧着说“我们小九越来越好看了”的那一小片软肉,瘪回去了。颧骨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下巴尖尖的,嘴唇的血色淡了,像一朵被从枝头剪下来插在瓶子里的花,水还喝着,花瓣还是软的,但根不在了。

林母每回坐在床边看他,看一会儿就要伸出手,手背贴上他的脸颊,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一下。“乖乖,瘦了。”然后站起来回厨房,把火调大,往汤里再加一把红枣。

阿九吃得很慢。右手吊着,左手握着勺子,每一勺都要在碗沿上停一停,确认勺底不滴汤了,再慢慢地、歪着头去够。林母把他的饭做得极细——肉剁成茸,菜切成末,粥熬到米粒开花,汤面上的油花撇得干干净净。他一勺一勺地吃,吃小半碗就要歇一歇。林母不催,坐在床沿上等着,等他歇够了,把碗接过来再喂几勺。阿九低下头含住勺子的时候,睫毛垂着,喉结慢慢地、用力地上下动一下。

不能下床的日子里,所有的排泄都在床上解决。小便用尿壶——林时序买了一只新的,壶口宽而扁,边缘裹着一层硅胶套,贴着皮肤不凉。林时序早上出门前帮他排一次,中午回来第一件事也是这个。林时序把尿壶拿过来,把他的裤腰褪下去,把尿壶塞好。阿九的脸偏向一边,耳朵尖红着。林时序没有看他,手掌贴着他小腹轻轻压了压,帮他排干净。然后把尿壶端走,拿湿毛巾把他的手指和下身都擦干净,裤子重新穿好。

但大便要麻烦得多。阿九的下肢没有力气,腹压本身就不足,加上卧床这么多天肠道蠕动更慢了,每一次排便都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林时序把便盆先准备好放在床头,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掌住阿九的后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臀部,把他下半身极轻极轻地抱起来一点。阿九的右胳膊吊在三角巾里,锁骨那片被牵动的时候他的眉头皱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时序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是在一寸一寸地挪。便盆垫进去了,他把阿九的下半身轻轻放下来,让他靠在床头垫高的枕头上。然后把手掌贴住阿九的小腹,顺时针慢慢揉。一圈,又一圈,又一圈。阿九的腹壁在他掌心里完全松开了,他才开始轻轻往下推,从肋弓下缘推到小腹,一下,又一下。阿九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左手攥着他衬衫的下摆,攥得指节泛白。

每次都要揉很久。阿九的额头抵着林时序的锁骨,呼吸一点一点地用力。等终于结束了,林时序把他轻轻托起来把便盆撤走,拿湿纸巾给他擦干净,再涂上护臀膏,把他放平回枕头上。阿九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前的碎发湿透了贴在皮肤上。林时序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亲亲他汗湿的额头。

但白天林时序在医院,家里只有林母。但白天呢。白天林时序在医院,家里只有林母。林母问他,他就把脸往枕头里偏一偏。“……妈,我不想上。”林母把尿壶放在一边,坐下来看着他。阿九的睫毛垂着,耳尖慢慢地红起来。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等林时序回来给阿九排尿,尿量总是比平时大很多。林时序低下头,下巴贴着他的发顶。“又憋了?”阿九没说话,脸埋在他肩窝里。林母靠在卫生间门框上。“肯定是,我问他好几次了,他回回说不想上。”

林母在床沿上坐下来。阿九被林时序放回床上,右臂重新垫好软枕,左手指尖还攥着林时序的袖口没松开。林母把他的手从袖口上轻轻拿下来拢进掌心里。

“小九,妈问你,你是不是怕妈嫌弃你。”

阿九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

“你是妈的儿子。你小的时候妈没赶上抱你,现在你长大了,妈还抱得动。给你接尿,给你擦身子,给你换衣服,这些事妈做一万遍也不会嫌弃。”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拇指在他虎口上轻轻揉了揉。“你憋着尿等时序回来,膀胱憋坏了怎么办。你憋着难受,妈心里也难受。”

阿九的喉结动了好几下。过了很久,他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

“……妈,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林母站起来,弯下腰,嘴唇贴了贴他的额头。“乖。”

从那以后,白天阿九会叫她了。有时候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她在厨房里耳朵却像装了雷达,关火、擦手、走过去,一气呵成。

夜里的疼是最难熬的。白天有光,有声音,有林母切菜的笃笃声和小A音箱里的天气预报,疼被分散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还能忍。夜里一切都静下来,疼就聚拢了。从锁骨那片青紫色的淤血中心出发,沿着肩胛骨的边缘往整条右臂漫过去。阿九侧着左边身子,右胳膊吊在胸前,左手攥着被角。他不出声。但林时序知道。

每天夜里,他的手摸过去,摸到阿九的左手,指尖冰凉。他把他冰凉的指尖拢进掌心里,阿九的呼吸浅而碎,像被风吹得一明一暗的烛火。

“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阿九的下巴在他锁骨上蹭了一下,算是点头。

“小时候院子里那棵腊梅,是爸在我出生那年种的。头两年不开花,光长叶子。第三年冬天,忽然开了。就一朵,黄黄的,太阳照过来的时候花瓣是透亮的。妈高兴坏了,拿相机拍了又拍。那朵花开了一个多星期,落了。我妈把它夹在书里,现在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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