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朝元庆十二年,春闱放榜。
皇城内外,人心浮动。
这一年的殿试格外引人注目。那倒不是因为题目有多难,而是因为今科考生中出了一位从琼州府来的寒门学子,会试时力压一众世家子弟,高中会元。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说今年的状元,怕是要出在寒门了。
殿试那日,时佑宁没有去。
他对这些事向来没什么兴趣,反正母皇看中的是才学,又不是门第,谁做状元跟他一个太子也没什么关系。
时佑宁就地坐在东宫的书房里,翻着一本游记。贺蔚风趴在旁边的榻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把扇子。
“殿下,”贺蔚风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你说那个琼州来的,到底长什么样?”
时佑宁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好奇嘛,”贺蔚风坐起来,凑过去,“听说那人穷得很,进京赶考的路费都是同乡凑的,会试之前住在城隍庙里,连客栈都住不起。”
时佑宁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些?”
“满京城都在说啊,”贺蔚风理所当然地说,“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位‘寒门会元’,说是咱们大梁朝开国以来头一个。”
时佑宁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了想,说了一句:“母皇看重的是才学,又不是门第。”
贺蔚风点头:“那倒是。”
窗外有鸟叫,一声接一声,清脆得很。时佑宁又拿起书,继续看那篇写江南水乡的文章,看了几行,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在想贺蔚风说的那些话。
住在城隍庙里。
同乡凑的路费。
他想了想自己,出门有车辇,吃饭有御膳房,连衣服都不用自己穿,从小到大的记忆中,从来没有“缺钱”这两个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隐约觉得,那个人挺不容易的。
殿试的结果公布,时佑宁是在早朝后才知道的。母皇身边的太监亲自来东宫传话,说今科的状元,正是那位琼州府的寒门学子,名叫陈梧。
“陈梧?”时佑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哪个梧?”
太监躬身答道:“回殿下,梧桐的梧。”
时佑宁点点头,没再问了。
贺蔚风在旁边念叨:“梧桐的梧,这名字倒是不错啊。”
时佑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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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宴设在三天后。
这是大梁朝的规矩,殿试放榜后,皇帝在琼林苑设宴,款待新科进士。状元、榜眼、探花要当众谢恩,然后由皇帝亲自赐花、赐酒。
时佑宁作为太子,自然是要出席的。
他一大早就被宫人折腾起来,洗漱、更衣、束发,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贺蔚风来得早,已经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一见人出来就抱怨:“殿下,您这也太慢了。”
时佑宁瞥他一眼:“你可以不来。”
“那怎么行,”贺蔚风笑嘻嘻地跟上去,“我还想看看那位状元长什么样呢。”
时佑宁没说话,抬脚往门外走。
琼林苑在皇城西侧,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是皇家宴饮的地方。时佑宁到的时候,宴席还没开始,三三两两的进士们站在廊下说话,见到太子仪仗,纷纷垂首避让。
时佑宁从他们中间走过,目不斜视。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无论他走到哪里,人群都会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会低下头,没有人敢直视他。
他有时候觉得这样很没意思,有时候又觉得这样很好,至少不用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