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进入第二周。
陆不辞开始出现副作用。
第一天晚上她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现自己在脑子里用刚学会的"拆分法"给每一种情绪分类——呼吸的节奏是什么、注意力锚点在哪里、杂质比例够不够骗过采集器。以前她只是"被"分类——沈砚的系统帮她做这件事。现在她自己在做。她变成了自己的质检师,同时是自己的造假者。
第二天深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训练营的样本室,面前是一排头环,每一个里面都在播放同一份样本——她母亲的"母女分别"。她依次戴上去。第一个头环是母亲的恐惧,第二个是母亲的悲伤,第三个是母亲的绝望。她戴上第四个——里面什么都没有。噪点。安静的、绵延的、像雪花屏一样的噪点。母亲最后的情绪。已经被提空了的情绪。
她满头是汗地醒来,发现左耳钉在闪。疯狂地闪——数据上传频率达到了峰值。她做了什么梦、梦里产生了什么情绪——全部在被采集。她把耳钉按住,用力按住,像按住一个在尖叫的人。但它不会停。它从不停止。
第三天上午,在质检中心的工位上,简默递给她一份普通样本让她做常规鉴定。一份"老人在养老院见到孙子的愉悦"——来源合法,标签齐全,理应没有任何难度。
陆不辞戴上头环。播放。然后她愣住了。
她分不清——不是分不清样本的真假,而是分不清自己产生的反应哪些是"鉴定需要"、哪些是"真实被感动"、哪些是昨天刚学会的造假技巧在不自觉运作。她的神经系统自动把这份愉悦拆成了三层:表层愉悦(真实),中层孤独(真实),底层——一份很薄的、几乎不可见的——恐惧?为什么是恐惧?
"怎么了?"简默注意到她摘下了头环。
"我分不清。"陆不辞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慌,而是某种接近警觉的紧张。"样本没问题。是我。我刚才对它产生的反应——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造出来的。我没有在造假——但我现在不管做什么反应,我的系统都会自动检查自己:这个反应够不够纯?要不要掺杂质?采集器看起来会读成什么?"
简默看着她。几秒钟后,她做了一件陆不辞没想到的事——她把那份样本收走了。
"今天不做质检了。"她说。
"但我——"
"你现在的状态叫过度自我监控。"简默的语气恢复了她一贯的专业冷静。"质检师最忌讳的状态。当你开始检查自己的每一个感受,你就失去了感受的能力。就像一个人开始检查自己是怎么走路的,他就不会走路了。"
陆不辞把手从质检仪上拿开。指腹的薄茧蹭过感应板,留下一道细微的弧线。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久到简默把椅子拉近了一些,在她对面坐下。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陆不辞问。
"什么情况?"
"演一个情绪太久,它变成了真的。"
简默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答案。每一个质检师都知道答案——这是入行第一年就会学的基础知识。情绪有一种特性叫"躯体优先"。人类的神经系统无法区分"真实经历引起的反应"和"主动表演引起的反应"——只要你做出了微笑的动作,脸部的肌肉信号会反哺大脑,让你真的产生一点愉悦。所以演员会入戏太深,所以卧底会爱上不该爱的人,所以质检师被反复提醒:不要长时间戴着头环播放同一份负面样本,你的身体会以为是你自己在经历。
但简默没有说这些教科书上的东西。她说的是另一件事。
"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造假吗?"
陆不辞看着她。
"不是因为我高尚。"简默说。"是因为我分不清。一旦开始造,我就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陆不辞张了张嘴。然后她忽然理解了这句话的分量。简默——这个行业内最顶级的鉴定师,能在一段复杂情绪中分辨出0。3%的杂质——这个人的天赋建立在一种非常脆弱的前提上:她必须始终保持自己情绪的"干净"。不是道德上的干净——是神经系统的"干净"。她不能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因为她分辨真伪的能力依赖于她能准确地读出自己的感受。一旦她开始造假,她的基准线就脏了。她就分不清了。
"但我们是质检师。"陆不辞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我们的工作就是鉴定真假。"
"对。"简默说。"所以我们最不该做的就是造假。因为它会毁掉我们最核心的能力——知道自己感受到的是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陆不辞。目光不是品评,不是分析,而是——
"你害怕了。"陆不辞说。"你怕你也分不清。"
简默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陆不辞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闷了一下。不是替自己闷——是替简默闷。这个女人教了自己怎么造假,但她自己三十多年来从来不敢造——不是因为道德洁癖,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她把造假的技术全盘教给了别人,但在她自己身上,连试一试都不敢。
"但你还是在教我。"陆不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