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二年的春天,德妃病了。
消息是胤禛告诉胤祉的。那天散学后,四阿哥罕见地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在尚书房门口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胤祉出来的时候,看见他靠在廊柱上,手里攥着一卷书,但没在翻,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弟?”胤祉走过去。
胤禛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怎么了?”
“德妃娘娘病了。”胤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攥着书卷的手指微微发白,“好几日了。太医说是风寒入里,换季的时候老毛病。”
胤祉点了点头。德妃身子不算好,换季的时候容易犯病,去年秋天就病过一次。他看了看胤禛的脸色,这孩子眼下有青,嘴唇发干,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你去看了吗?”他问。
胤禛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鞋面上沾了一点泥,大概是走路的时候蹭的。
“不敢去。”他说。
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胤祉听出了里头的分量。不敢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德妃跟他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从他被抱到佟佳氏那边就开始了,十几年了,越来越厚,厚到两个人面对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去了,德妃不高兴。他怕去了,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去了,站在门口,像个外人。
胤祉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四弟今年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可有些东西不会随着年龄长大就消失。小时候缺了的,长大了还是缺着。
“走吧,”胤祉说,“我陪你去。”
胤禛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期待,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犹豫了一下:“三哥,你不用——”
“走吧。”胤祉没让他说完,转身往景仁宫的方向走。胤禛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跟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春天的风软绵绵的,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味,不知道是什么花开了。宫墙根下的迎春花开了满墙,金黄的小花一串一串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胤祉走得快,胤禛跟在后面,步子比他大,但总是落后半步。
到了景仁宫门口,胤禛的脚步慢了下来。
“三哥,”他说,声音有些发紧,“你先进去,我……我在外头等一会儿。”
胤祉看了他一眼。四弟的脸色不太好,不是苍白,是一种紧绷的、像是用力控制着什么的表情。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微微发抖。
“一起进去。”胤祉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直接迈进了门槛。
景仁宫的院子里很安静,宫女太监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廊下挂着一排鸟笼子,里面的画眉和黄鹂都不叫了,缩在笼子角落里,羽毛蓬着,像是也在生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苦涩涩的,从窗户缝里渗出来,混着春天特有的那种甜腥气,味道古怪得很。
太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出来了,掀开门帘让两人进去。
德妃靠在暖阁的炕上,半坐半躺,身后垫着两个大迎枕。她穿着一件藕荷色寝衣,头发没怎么梳,只用一根银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脸色不太好,苍白里透着一股灰,嘴唇也没有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六岁。但她的眼睛还是清亮的,看见胤祉进来,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三阿哥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哑,不像平时那样清亮。
“给德妃娘娘请安。”胤祉跪下去磕了个头。
“起来起来。”德妃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落在门口的胤禛身上。
胤禛站在门边,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去。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喜怒,但耳朵尖是红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看着硬挺,底下全是挣扎。
德妃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一瞬,像是不认识似的。
“四阿哥也来了。”德妃先开了口,语气平平的,说不上热络,但也没有冷。
胤禛迈步走了进来,跪下去磕了个头。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额头触地的时候停了一息,然后才直起身。
“给额娘请安。”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才说出来的。
德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感动,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的表情。
“起来吧。”她说,“地上凉。”
胤禛站起来,退到胤祉旁边站好。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袍子的颜色一深一浅,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宫女端了茶来,胤祉接过去喝了一口。胤禛没有接,他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德妃身上,又移开,落在炕桌上的药碗上,又移开,落在墙上挂的一幅字上,又移开。他的目光无处安放,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
德妃也没有说话。她端起炕桌上的药碗,低头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碗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