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不知在榻上静坐沉睡了多久,终究被一阵压抑沉闷的咳嗽声骤然惊醒。那咳嗽并不似寻常风寒那般汹涌剧烈,反倒像是刻意被人扼住喉咙,强行压制着声响,不愿外泄半分。闷沉断续,每一声都厚重低沉,宛若一块巨石被反复投入幽深寒潭,沉落水底之后,才勉强冒出一丝微弱声响,隐忍得让人心头发紧。
她倏然睁开眼眸,神志瞬间清明。耳房内不知何时被人添了灯油,案上孤灯火苗燃得愈发旺盛,暖黄微光铺洒开来,将整间屋子映照得暖意融融,驱散了夜半的微凉与沉寂。
顾衍之依旧侧身躺着,面朝外间方向,一只手紧紧撑着床板借力,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肩头随着剧烈咳嗽不住颤抖起伏。他咳得极为辛苦隐忍,每一次咳嗽牵扯到后脑淤伤与肩头烧伤,眉心便紧紧蹙起,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口凉气还未及缓缓呼出,下一阵汹涌咳意便再度袭来,生生困住气息,让人看着便心生不忍。
沈昭宁立刻从榻上起身,轻步走到桌边,倒了半碗温热清水,端着瓷碗缓步走到床边。此刻的顾衍之全然沉浸在压制咳意的煎熬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她已然苏醒走近。他额角青筋隐隐浮起,面色因强忍咳嗽泛出几分苍白,周身温度比昨夜低烧褪去后又微微升高些许,却不再是此前那般深入骨髓的高热,只是伤口愈合期间正常泛起的低热,温和却磨人。
连日贴身守候照料,顾衍之的体温起伏、伤势变化,沈昭宁早已熟悉得如同感知自身一般,无需伸手探触额头,便已了然他此刻的身体状况。
“喝点水缓缓。”她轻声开口,嗓音平静温和,打破屋内沉闷。
顾衍之缓缓偏过头,抬眸望向她眼底,双眼布满剧烈咳意逼出的细密红血丝,干燥起皮的唇瓣毫无血色。他没有多余气力客套推辞,既不说不必麻烦,也没有应声道谢,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便缓缓松开捂住口鼻的手,伸手接过瓷碗。
他右手依旧带着伤病后的微颤,却比昨日平稳了不少。低头小口饮下两口温水,水润干裂喉咙,些许清水顺着嘴角悄然滑落,缓缓滑进中衣领口,他却无暇顾及,将空碗递还给沈昭宁。
“吵醒你了。”他嗓音比昨夜愈发沙哑干涩,宛若一把久经磨损的旧刀,刃口已然卷边,劈砍之下只剩沉闷钝响,失了往日清冽沉稳。
沈昭宁没有应声宽慰,接过瓷碗放回小几之上,随手拿起一旁干净干布巾,默默递到他手边。顾衍之伸手接过,细细擦拭干净嘴角与下巴水渍,随后将布巾随意搭在床头,身子微微靠着软枕,缓缓闭上双眼休憩。纤长睫毛依旧微微轻颤,宛若振翅的蝴蝶,每一次颤动,都透着一番强忍病痛过后的虚弱虚脱。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深沉,夜半静谧无声,静得能听见远处街巷更夫传来的梆子声响,清晰分明,已是三更三点。沈昭宁拉过床边一把木椅静静坐下,没有倚靠椅背,身子微微前倾,双手轻轻搭在膝上,安静守候在侧。
“你该躺下歇息。”顾衍之闭着眼,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温和叮嘱。
“你亦是一样。”沈昭宁淡然应声,语气平静无波。
顾衍之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似有浅淡笑意掠过,转瞬即逝。“我躺下便止不住咳,无从安睡。”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望向床顶素白帐幔,语气淡然道出缘由,“大夫早前便叮嘱过,伤势愈合恢复期,总会引发几日断续咳嗽,熬过去便无碍了。”
他稍稍偏过头,目光落在沈昭宁脸上。灯火微光在他眼底轻轻跳动,映得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宛若盛着两汪细碎鎏金,沉静又深邃。他神情平静淡然,沉静得完全不似一个刚从高热昏迷、重伤病痛中挣扎脱身之人。
沈昭宁心底却格外清楚,这份从容平静,是他耗尽全身力气强行撑起来的伪装。就像方才他死死捂住嘴巴,强忍咳嗽不愿惊扰旁人一般,在她面前,他向来习惯独自扛下所有病痛与狼狈,从不肯展露半分撑不住的脆弱。只因知晓她连日劳心费神,已然背负太多重担,他不愿再给她增添丝毫负担牵绊。
“沈昭宁。”他忽然轻声唤她的名字,语气沉静认真。
“嗯。”她应声凝望他。
“今日陛下单独召见你,究竟说了些什么朝堂隐秘?”他直言问询,目光澄澈坦荡,没有半分试探揣测。
沈昭宁没有立刻作答,只是静静凝望着他,他亦坦然回望,四目相对,无需过多言语,便已心意相通。
“陛下找到了先帝当年遗留的一封亲笔书信。”她缓缓开口,如实道出今日御书房所有秘辛,“书信写于先帝驾崩前三日,原本预备传送给当朝首辅赵恒。信中直白写道:六皇子并非先帝亲生骨肉,待朕驾崩之后,传位于三皇子,赐死淑妃,赵氏满门尽数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