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远知住的地方其实也是草庐,但是比谷中的草庐要精致得多,除了房顶铺著茅草,柱樑都是结实粗大的松木,墙壁用的也是刨得錚亮的木板。不仅如此,还用竹子搭出了飞檐和游廊,游廊上用很薄的黄繒做了垂帘,在风中飘飘荡荡。颇有些出尘之意。
看著易仲安惊愕的神情,王远知閒散的笑了笑,“小友,这草庐前后两进,有十几间屋子,你且去挑一间,不过久未住人,自己打扫一下,若有閒暇,烦劳也替老夫打扫一下,筋骨老朽,不以为能哟。”说完,他自去中间堂屋的垫子上坐下,斜靠著凭几,闭目养神。冬天的山风清冷,却围绕著游廊吹不进去,只能摇动著那些黄繒围帘,发出沙沙的声音。
易仲安想起前世师父刚刚把那个小破庙交到他手上的时候,当年当日,恰如此时此刻。他会心一笑,找了半圈,找到竹叶编制的扫帚,捲起袖子从堂屋开始一间间扫过去,太阳从东头升上天中,又从天中慢慢落向山阴。在落日的余暉中,飞鸟呜咽著,从易仲安的头顶飞过,返回巢穴。
易仲安把最后一点垃圾扫出前庭,抬头看了一眼落日,擦了擦额头细微的汗珠,拍了拍手。“做饭去咯。”他高高兴兴的走进东南角的厨房,没想到刚刚还在堂屋里面假寐的王远知已经站在灶台旁边:“易小友,你先坐一会,老道烹了一碗菰米饭,立刻就好。不过老道绝荤腥已久,山上菜蔬有限,只有一份葵菜汤,晚上你先对付一下。明日再叫贵属去山下採买些腊肉,鹿羊肉罢。”
“是。”其实易仲安的龙马褡褳里面就有肉乾,但他却没有多说一句,眼看著菰米饭熟了,先给王远知盛了一碗,又给老爷子添了一勺菜汤。然后自己才打了满满一碗饭,和著剩下的葵菜,就著最后一缕阳光吃完了这碗饭。隨后收拾乾净碗筷,看到王远知回到东厢直接睡下,便自己拖了一个草垫,放在迴廊上,沐浴著星光月光开始打坐。
刚刚坐下,他就吃了一惊。这个垫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人一坐上去就头脑清醒,且浑身上下清气徐来,诸邪不侵。心神迅速沉浸到玄窍之中,气韵绵长,神息相依。月光如水,照彻全身上下,星斗闪烁,与他身中星神交相辉映。在易仲安身周,瀰漫起一层淡淡的光晕,顺著一呼一吸潮起潮落。
东厢的王远知忽然睁开双眼,看到易仲安身侧的异象,笑著点了点头。便重新闭上眼睛,再次呼呼大睡。
山风穿过院外的櫟树,柏树,发出沙沙的声音,也吹落了一襟残雪,飘飘荡荡、细细碎碎地飞舞在空中。月光如水,遍地银霜,曾映秦汉,也照今人。照见这一老一少,一坐一臥,寧静祥和。
第二天一早,晨曦刚刚照亮庭院,王远知便掀开竹帘走到廊下伸了个懒腰。抬眼看见易仲安已经在微明的庭院中练习剑术,身形矫健,每一招一式,扎实有力。王远知看了一会,能看见这些剑招里面蕴含的冲天杀机,十分满意,也不打招呼,自己就在廊下打起五禽戏,一个廊下,一个院中,就好像一副动態的水墨画。
晨练完,用过朝食,易仲安正想做早课,王远知对他招了招手:“小友,所谓一日之计在於晨,老道在山谷里面的温泉旁,开了几畦菜地,前几天下雪,压坏了不少菘菜,我刚刚补种了些葵菜,小友要不要一起来帮忙?”
易仲安完全没有迟疑,直接去屋里脱了锦袄,重新换了一件麻布的短袄,王远知更简单,直接撩起了长衫的前襟。易仲安看他单衣单裤,宛如春夏的样子,目光闪动,但是没有多问,只是提著锄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温泉就在逍遥谷里,说是温泉,其实只是很小很细一道泉水,能够顾及的范围也不过旁边三两畦地。地里被雪冻坏的菘菜烂叶还有不少,易仲安帮著王远知先是清理的枯枝烂叶,又取了一些温泉水给刚刚种下的葵菜浇了水。王远知指著菜地边上一排竹子,乐呵呵地说:“这是老道前两年移来的竹子,算算时间,马上就有冬笋可以吃了。”
易仲安前世是个地道的南方人,这辈子一直呆在关中,也好久没有尝到笋子的味道,眼睛瞬间亮了。王远知还在碎碎地说:“这嵩山上的南烛长得比茅山都好,等开春了老道给你做青精饭,浇上一勺柘糖,那才是人间美味。”
“好,”易仲安也是笑的十分爽朗。“晚辈听著口水都下来了。”
两人说说笑笑把田里的活干完,然后在逍遥溪里洗了手,王远知不知道从哪里采了一些鸡爪梨,两人一边嚼著果子,一边坐在溪边閒谈。日光婆娑,照在溪水上宛如片片金鳞闪烁。
这山中岁月便是如此悠閒清淡,如是一月有余。寒气已经渐渐褪去,两人也没有什么农活可以干了,简单浇了点水,又回头坐在溪上閒谈。
山巔云凝如黛,松涛漱石含清,淙淙的溪水声中。易仲安默然良久,忽然问道:“法主真人,小子敢请教,什么是道?吾辈求长生,便是修道么?”
王远知闻言缓缓抬眸,目光在易仲安脸上淡淡一掠,唇角微扬,:“好小子,居然能忍一个月才问。不过老道看你根器清透,骨相含灵,气息沉凝,已得『致虚极,守静篤之要,分明心契大道,与道相应,何须再作此问?自此之后,再不相疑就是了。”
说完,王远知的衣袂被山风拂动,如流云轻展,神態超然出尘,他伸手轻轻拍著大腿,续道:“道祖曰:大道无形无象,无情无名,生育天地,运行日月,长养万物,却不居功,不主宰。是天地之根,万物之母,横贯古今,无处不在。但凡落於言语,定有局限;凡可命名,必非真常。经曰:离种种边,方为妙道,已说尽了。”
想了一会,他继续道:“既然离了善恶之边、生灭之边、有无之边、凡圣之边,不执一端,不滯一相,不被外相所缚,不被妄念所扰。再多言半句,皆是画蛇添足,落了下乘,反失大道本真。”
语毕,他抬眸望向云雾翻腾的山谷,忽而莞尔一笑,声音清远如空谷传音,携著几分玄奥:“你若执意要穷究根底,不肯放下执念,那老道便赠你一句真言——有便是无。”
易仲安听罢微笑道:“王法主说的好话头,却没啥用。既说有便是无。那我也说无中生有,有生万化,万化之变,不过如是。
《参同契》云『归根復命,乃得长久,万物生灭流转,缘聚则生,缘散则灭,最终皆復归於先天虚静之『无,循环往復,生生不息。这有无相生,便是大道运行的根本之理,並非一味谈空,亦非执著於有。”
王远知听罢抚掌大笑:“对对对便是如此。”
易仲安却翻了个白眼,眉宇间多了几分率直,几分疏狂:“既然如此,法主已悟透有无,勘破生死,深得『常清静之要,为何还要滯留此间尘世?世人都说这个世界是五浊恶世,烦恼缠缚,忧患丛生,贪嗔痴慢疑五毒炽盛,留之何益?何不早归玉京,永侍天尊?”
王远知笑意不改,目光澄澈如秋水,悠然答道:“世间哪来什么『五浊,又哪来什么『清净?一切不过是人心分別,妄自执著罢了。经云:『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心若澄明,不执善恶,不辨净秽,不贪名利,不恋尘缘,离一切分別。离一切边见,则浊世亦是净土,尘劳无非道场,烦恼皆可化为修行的资粮。”
一片残叶缓缓落在王远知肩头,他抬手轻轻拂去,续道:“老道滯留於此,非是恋栈红尘,不过是顺道而行罢了。修行之人,本就应於红尘中炼心,於纷扰中守静,若一味避世逃尘,便是执了『清净之边,反而离大道更远。所谓修之不輟,行之不怠,炼心於尘世,方能破妄归真,稳固道基。”
山间清风掠过,云雾流转,松涛渐歇,易仲安垂眸沉思,前世今生的故事,在他心中翻翻滚滚,那些人在异乡的疏离感,慢慢又消去几分。
看到易仲安若有所得,王远知的目光中也带著几分期许,缓缓开口,语声郑重:“我上清宗自南岳夫人开派传承,至今已歷九代,秉持『重玄之道,以《上清大洞真经》为根本,广修诸法。如今有一位弟子,可续我法统,弘扬上清嫡流,光大宗门,可惜至今尚未入世降生。”
易仲安轻笑一声,眼神瞭然,隨口道:“莫不是要我替你寻访那位未出世的弟子?”
王远知摇头失笑:“倒也不必如此。我那弟子如今尚在先天混沌之中,未受后天形气,你纵有通天本事,又往何处寻?老道另有一事相求。”
易仲安心下暗自撇嘴,暗道:还能是谁,无非是潘师正罢了。再过两年便会降生,真要较真,我便是提前把人掳来又何妨。
只听王远知接著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老道如今一身上清秘法难以动用半分。年老体衰又提不动刀枪,嵩山紧邻洛阳,多有那些权贵豪门,往来求见,名利喧囂,实在不堪其扰,动中思静,颇有蓴鱸之思。小友若是没有俗事烦扰,可否护送老道返回句容华阳洞?先师旧庐,久未洒扫,当归矣。”
易仲安记得很清楚,后世的史书上明明记载他活了一百五十岁,几乎达到了三元世寿的极限,看著这个面色比自己还红润,皮肤比自己还嫩滑的老头子,要说他年老体衰,那是真真的鬼话。
“法主功参造化,怎么会无法动用上清之法?”易仲安还是疑惑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王远知神秘兮兮的看著他,“小友,你知道劫么?”
易仲安愕然:“劫是宇宙世界生灭的周期,如今就在开皇劫中。另外修行之人,有自己的修行成道之劫,世俗之人有功成名就之前的人道之劫,万千人道劫难结合起来,就是人天大劫,可以顛倒宇宙,动摇三界。”
王远知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的是天劫,天劫因人而起,顺乎於大道运行,天维涨落自有其法。而老道想说的是人劫。所谓天欲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此为肉身之劫。无论凡人慾成大事,还是修行踏破门槛,都要先过此劫。故宰相必起於州郡,猛將必发於行伍。是歷经苦难,方能成就功业。而修行必先全其身,经歷財侣法地之考验,祛除习气病气,方能成就人仙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