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队已经走了四天。
从黄山村出来的时候是二月十九,如今已经是二月二十三了。
渭南的田野在身后退了八百里,潼关的城楼在前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灰点。
官道两旁的地势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低矮的山地,树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风也越来越硬。
赵老根骑在马上,把那面“李”字大旗往肩上一扛,旗角被北风吹得啪啪作响,像有人在耳边甩鞭子。
他眯著眼朝前方看了看,回过头朝队伍里喊了一嗓子道:“弟兄们,加把劲,天黑之前过了风陵渡,找个村子歇脚!”
队伍里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
九百多人连著走了四天,马还行,人有些乏了。
步兵的腿从酸痛走到麻木,又从麻木走到像不是自己的了,迈步子全靠惯性。
骑兵也好不到哪儿去,大腿內侧被马鞍磨得通红,走路都叉著腿,像一群刚学走路的鸭子。
张大牛骑在马上,把刀横在膝前,两只手搭在刀身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半睁半闭,快要睡著了。
马走一步他晃一下,晃了十几下,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被旁边刘小六一把拽住。
“大牛哥,你可不能睡,这路窄,摔下去脑袋磕石头上,我可背不动你。”刘小六鬆开他的胳膊,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子,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咬,一半塞给张大牛。
张大牛接过饼子,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道:“这四天走得,比我在军中一个月走得还多,殿下的马是铁打的?怎么不用歇?”
刘小六嚼著饼子,看了一眼队伍最前面那个骑黑马的背影,压低声音道:“殿下的马是不是铁打的我不知道,但殿下肯定是铁打的。
你见他歇过吗?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夜里最后一个睡,中间连口水都不喝,就那么骑著马一直走,一直走,跟不知道累似的。”
张大牛嚼了嚼饼子,又看了一眼那个背影,不说话了。
李默走在队伍最前面,黑马的四蹄踏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今天穿的是那身黑色劲装,外面罩著皮甲,背上背著大刀,两只锤掛在马鞍两侧,隨著马的步伐轻轻晃荡,锤头上的云纹在阳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过,就那么骑著马坐在鞍上,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石像。
李默在听身后的脚步声,听马蹄的节奏,听风吹过旗角的声音,听远处有没有异动。
这是他在渭水边追突厥人时养成的习惯,耳朵里的声音一刻都不敢放鬆。
四天前从黄山村出发的时候,赵老根把九百多人分成了三部分。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輜重在最后。每走一个时辰休息一刻钟,每天走八十里,不多不少。
李默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只是骑上马,走在最前面。
他不喊號子,不下命令,不催进度,就那么骑著马,以不变的速度往前走。
他不歇,身后的队伍就只能跟著走。他走多快,队伍就走多快。
他走多久,队伍就走多久。
赵老根跟在后面,看著李默的背影,心里暗暗叫苦。
殿下这哪里是行军,这是拉著九百多人拉练。
可他不敢说。。。
殿下都不歇,他一个当属下的,好意思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