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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第1页）

第018章暗流

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18章暗流

一九八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些。青云镇外的柳条刚泛出鹅黄的嫩芽，风里还带着冬天残留的凉意，农机厂的车间里却已经开始涌动一股看不见的暗流。

那是三月末的一个早晨，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林启明像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就来到了车间。他先把自己工位周围的地面扫干净，又用抹布把机床擦了一遍，连那些容易积灰的缝隙都擦得一尘不染。这是父亲教他的习惯，工具和机床就是手艺人的战场，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它们。

车间里的机器还没开动，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工人在做准备工作。机油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铁锈和金属的气息，这是林启明从小就熟悉的味道，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他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和肘部都打了补丁，但依然干净整洁。然后他打开工具箱，里面的工具摆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最上面那把锉刀是父亲留给他的，用了二十多年，柄上磨出了深深的纹路，那是无数次握持留下的痕迹。

林启明拿起锉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刚刚好。他今天要做的是一个轴承座，这是农机上的关键部件，精度要求很高，差一丝一毫都不行。他把铁块固定在台钳上，调整好角度，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

锉刀与铁块接触，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声音均匀、沉稳、有节奏，像是跟他的心跳连在了一起。林启明的眼睛紧紧盯着锉刀移动的轨迹，手腕微微用力，每一下都精准有力。他的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全然不顾，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他手里的锉刀和眼前的铁块。

"哎，听说了吗？上头要搞承包了！"

大刘的声音突然从车间那头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林启明手里的锉刀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车间里的机器声似乎瞬间小了几分。张师傅把焊枪往边上一放，扯下焊帽，露出一张被电焊弧光烤得黝黑的脸："承包？啥叫承包？"

"就是把厂子包给个人呗，听说南方那边都开始搞了。"大刘是车间里消息最灵通的，三十出头的年纪，脑瓜子活泛，没事就往厂部跑，总能听到些新鲜事。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挥着手，表情丰富，像是在演大戏。

"包给个人？那我们这些工人咋办？还是国营的不？"老周头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他今年五十六，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皱纹，那是岁月和劳作留下的痕迹。再有四年他就退休了，最怕的就是变。在他看来，国营厂子就是铁饭碗，捧着这个碗，一辈子都饿不着。

"那谁知道呢，反正文件都下来了，说是改革试点。"大刘说着，眼睛瞟向角落里的林启明，"启明，你咋看？"

林启明没抬头，手里的锉刀继续在铁块上打磨着，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他的工作服上沾着几滴机油，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随着锉刀的动作有节奏地起伏。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能看到他专注的神情。

"他能咋看，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旁边的小李笑着说，嘴里还叼着半根烟，"启明，你就不怕包给个人了，把你裁了？"

林启明还是没说话，只是手里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块铁上，这块铁要做成一个轴承座，精度要求很高，差一丝都不行。父亲说过，手上的活儿不能砸，这是手艺人的根。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你看你，问也是白问。"大刘撇撇嘴，转向其他人，"我跟你们说，这可是好事！包给个人了，干得多拿得多，不像现在干多干少一个样。像启明这样能干的，到时候工资能翻番！"

"翻番？你就吹吧。"老周头不以为然，摇了摇头，"国营厂子搞了几十年，说变就变？我看悬。真要是包给个人了，那还能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活路？还不是把我们这些干不动的都赶回家，只用你们这些年轻力壮的。"

"老周，你这思想就不对了。"大刘反驳道，嗓门也提高了几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改革开放了！报纸上天天说，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南方都有万元户了，我们还在这守着死工资，一个月三十多块钱，够干啥的？"

"三十多块钱咋了？够吃够喝就行了。"老周头也来了脾气，"我年轻的时候，一个月才几块钱，不也过来了？人得知足，不能太贪心。"

"知足？等你孩子要上学要娶媳妇的时候，你就知道钱够不够了。"大刘说，"我家小子明年就要上学了，现在这学费越来越贵，就靠这点死工资，以后咋办？"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周围的工人也都围了过来，有的支持大刘，有的支持老周头，车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林启明听着他们的争论，手里的活儿没停。"改革开放"这个词他在报纸上见过，广播里也听过，但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其实不太明白。他只知道，每天把手上的活儿干好，把零件做精准，按时拿到工资，回家能吃上热饭，这就够了。

父亲林守正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教他的。那时候父亲还是厂长，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他做的零件，用卡尺量了又量，然后说："启明，记住，手艺人靠的是手上的功夫，什么风都能过去，只有手艺是自己的。"

那时候他还不太懂，只觉得父亲太严厉，做个零件而已，至于这么认真吗？现在看着车间里这些议论纷纷的人，看着他们脸上或兴奋或担忧或茫然的神情，他突然有点明白了。不管外面怎么变，不管什么风吹来，手上的活儿不能砸，这是底线，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哎，你们说，真要是承包了，谁来当这个厂长啊？"有人问道。

"那还用说，肯定是王厂长呗。"

"王厂长太老实了，我看撑不起来。"

"我看张副厂长行，他有魄力。"

"要我说，谁来都行，只要给我们涨工资。"

"涨工资？不跌就不错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群麻雀在开会。林启明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干着自己的活儿。铁块在他的锉刀下慢慢成型，已经能看出轴承座的轮廓了。

午饭的时候，食堂里更热闹了。几乎每张桌子都在谈论承包的事，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食堂很大，能容纳上百人同时吃饭。屋顶很高，吊着几盏日光灯，光线不是很亮，有些昏暗。墙壁已经有些斑驳了，上面还留着十几年前的标语痕迹，依稀能认出"抓革命，促生产"几个字。

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工人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饭盒，有铝制的，有搪瓷的，上面印着各种图案和字样。食堂的大师傅拿着大勺子，熟练地给每个人打饭，白菜炖豆腐、萝卜粉条、偶尔会有一点肉，这就是工人们的午饭。

"我听说啊，这次是真的，县里都来人了，昨天在厂部开了一整天的会。"

"那厂长咋办？还当不当？"

"谁知道呢，兴许厂长自己承包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