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琉璃瓦映着天光,那光芒本该是金碧辉煌的,此刻却显得冷清而寂寥,像是照在一片废墟之上。
大殿宽阔得能容下千人朝拜,朱红色的立柱高耸入顶,每一根都要两人合抱,柱上雕着蟠龙,龙身盘绕,鳞爪分明,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柱中腾空而起。殿顶的藻井彩绘着祥云仙鹤,金箔贴面,在光影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本该列站两班、朝服井然的文武百官,此刻却稀稀拉拉,空出了近半数的丹陛之地。
那些空缺的位置像是一排排整齐的牙被生生拔掉,留下触目惊心的黑洞。地上铺着的金砖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可那影子里映出的,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孤单得让人心头发紧。
夜凉一身玄色龙纹帝袍,腰悬玉带,缓步坐上龙椅。那龙椅高大宽阔,金漆描龙,扶手上雕着龙头,栩栩如生,张牙舞爪。她坐上去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从方才那个在伤兵营中温柔安抚的女帝,重新变回了那个威仪赫赫、掌控天下的九五之尊。
玉指轻扶扶手,指尖拂过龙头上冰凉的金漆,那触感熟悉而陌生。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坐在这把椅子上了——连日来,她不是在伤兵营就是在城墙上,不是在批阅奏折就是在调兵遣将,这把龙椅,反倒成了她坐得最少的地方。
她抬眼一扫殿下,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回扫了两遍。原本平静的面色骤然一僵,那僵硬如同面具上突然出现的裂纹,迅速蔓延到整张脸。
人……竟少了一半还多。
那些熟悉的面孔不见了——那个每次早朝都要咳嗽半天的礼部侍郎,那个说话结巴却句句在理的御史中丞,那个总是偷偷打瞌睡被同僚推醒的工部员外郎……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荡的地面,是无人站立的空缺,是让人心头发慌的寂静。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快,带起的风吹得龙案上的奏折翻了几页。凤目含煞,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和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雷霆之怒,是帝王的威压,是山河破碎后的暴怒与不甘。
声音清亮却带着震彻大殿的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惊雷,炸响在金銮殿上,炸响在每一个大臣的耳边:
“怎么众爱卿少了多半?!从实招来!”
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撞在朱红色的立柱上,撞在雕花的藻井上,撞在冰冷的金砖上,一次次的回声叠加在一起,形成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余下的大臣们本就心头惶惶,连日来朝不保夕、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下一个失踪的会不会是自己。被女帝这一声厉喝,吓得齐齐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片一片地跪下去,如同被风吹倒的麦田。
浑身哆嗦如筛糠,有人额头抵地不敢抬头,有人双手撑地瑟瑟发抖,有人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引来女帝的注意。朝服的下摆铺在地上,五颜六色,像是一片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园。
领头的老臣颤巍巍叩首,那是当朝太傅,年过七旬,白发苍苍,三朝元老,历经两代帝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他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恐惧与绝望,那恐惧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个见过世面的老人,被彻底击垮后的真实反应。
他的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一下,又一下,声音苍老而无力:“陛下……陛下啊!那些叛贼,那天使军团……他们手中有一种阴毒无比的傀儡虫!此虫一旦种入人脑,便盘踞识海,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任人任意调遣、操控心神!”
他的声音在颤抖,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几句话说完。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压住涌上来的恐惧。
“先前失踪的文武百官……全都被天使强行种入了傀儡虫,早已叛投反贼,沦为行尸走肉了啊!”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带着一种天塌下来的恐惧。他匍匐在地,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朝服下的身躯显得那么瘦小,那么无力,像一片在秋风中摇摇欲坠的黄叶。
余下的大臣们纷纷叩首,有人开始低声哭泣,有人喃喃自语像是在念经,有人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岂有此理!”
夜凉怒极反笑,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像是一把刀划破绸缎,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玉掌重重拍在龙案之上,“砰”的一声巨响,案上镇纸震得弹跳而起,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落回案面,又弹了两下,才终于稳住。朱笔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出老远,在一名跪地大臣的朝服旁停下。
墨汁从笔尖溅出,在金砖上留下几点漆黑的墨迹,像是一滴滴黑色的血。
满殿回音皆是她冰冷狠戾的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激荡,一次比一次响亮,一次比一次骇人:“一群乱臣贼子,竟敢用此等邪祟妖法祸乱朝纲!立刻传朕旨意,全城搜捕,严加排查,凡与傀儡虫、与反贼天使有勾连者,一律捉拿归案,格杀勿论!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残存的大臣们齐声高呼,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喊得快,有人喊得慢,有人声音洪亮,有人细若蚊蚋,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那声音里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庆幸自己还没有被种上傀儡虫,庆幸自己还活着,还有自己的意识——也有挥之不去的恐惧——恐惧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恐惧那些被操控的同僚会不会来杀自己,恐惧这场看不见敌人的战争,究竟要打到什么时候。
他们磕头,起身,再磕头,再起身,朝服的衣摆拖过金砖,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鱼贯退出大殿,脚步匆匆,像是在逃离一个随时会坍塌的地方。
很快,大殿就空了。
只剩下夜凉一个人坐在龙椅上,空旷的大殿里只有她孤独的身影,和一地散落的奏折。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与此同时,西安城内,天使军大营。
这座大营扎在西安城的西郊,占地数百亩,帐篷连绵不绝,白帆如云,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营中秩序井然,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号角声定时吹响,炊烟按时升起,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一种冷冰冰的、机械化的规整。
中军大帐是整座营地的核心,帐幕以白色锦缎制成,绣着金色的天使纹章,帐顶竖着一面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翎”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帐内陈设简洁而考究,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主位是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椅背上刻着展翅的天使,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