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钟裂夜,火光冲天。
那钟声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太刺耳,如同有人用铁锤猛敲铜钟,当当当的声音划破夜空,震得人心惊肉跳,震得篝火都晃了几晃,震得那些麻木伫立的傀儡百姓都微微晃动了一下。钟声在旷野上回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同死神的召唤,如同末日的号角,如同天地在为即将发生的惨剧提前哀鸣。
冲天烈焰将半边旷野染得一片猩红。那是营寨中数十堆篝火被狂风卷起的火舌,是士兵手中火把映出的光晕,是燃烧的帐篷飞起的火星,所有的火光汇聚在一起,将整片天空烧成了一片暗红,如同凝固的血,如同末日的霞。那猩红色的光洒在那些麻木伫立的傀儡人影上,映得他们的面孔忽明忽暗,愈发如同鬼魅——那些空洞的眼神在火光中闪烁,没有焦点,没有光芒,只有一片死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空白。
天使兵的铁靴踏碎营寨死寂,数百双铁靴同时踏在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咚咚声,如同战鼓,如同雷鸣,如同死神的脚步。无数长矛利剑应声出鞘,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刀光剑影在火光中闪烁,寒芒交错,层层叠叠,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将帐前的媚儿与瑶环团团围住。
矛尖对准了媚儿的咽喉,剑锋指向了瑶环的胸口,弓弩手在远处搭箭上弦,箭尖锁定母女二人的要害。任何人只要一声令下,便是万箭齐发,便是乱刃分尸,便是血溅当场。
翎宸羽翼猛然一振,六片光翼同时展开,每一片都长达丈许,由纯粹的光与能量凝聚而成。那振翅的力量太大了,大到卷起狂风呼啸四散,将地面的尘土、灰烬、碎屑全都卷了起来,形成一股小型的龙卷风,吹得帐篷哗哗作响,吹得旗帜猎猎翻飞,吹得士兵们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白色战衣在火光中翻卷如怒云,那曾经圣洁纯净的白色,此刻在猩红火光的映照下,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如同被血浸透。往日澄澈温润的圣光此刻尽染暴戾煞气,那光芒不再温暖,不再洁净,不再给人希望,而是变得刺眼、灼热、暴虐,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如同一条喷火的毒龙,再无半分神圣可言。
他居高临下,六片光翼在他身后展开如同一面巨大的光扇,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地上,巨大而狰狞。他的声音冰寒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年冰窖里搬出来的,冻得人骨髓发疼,冻得人心脏紧缩:
“朕念在骨肉一场,留你性命照料瑶环,许你安稳立足,你竟敢私通夜凉、暗中坏我傀儡秘术!”
“秘术?”
媚儿将浑身微颤的瑶环紧紧护在怀中,一手揽住女儿的后背,一手护住女儿的后脑,用自己的身体将女儿完全包裹住,如同一只护崽的母兽,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她仰头一声惨笑,那笑声凄厉带泪,如同夜枭的悲鸣,如同孤狼的长嗥,如同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最后的、绝望的、却又带着无尽嘲讽的笑。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刺破了火光的喧嚣,刺破了刀剑的寒芒,直直扎进每一个人的耳膜,扎进每一个人的心脏。
字字泣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上剜下来的肉,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一个母亲全部的愤怒和一个女人全部的绝望:
“用阴毒妖虫操控万民,用亲生女儿做夺权筹码,视人命如草芥,视骨肉如棋子,这等猪狗不如的行径,也配称作秘术?翎宸,你早已不是什么救世天使,你是坠入深渊的魔!”
她的话如同刀子,一刀一刀剜在翎宸的心上,剜在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却早已失去一切的男人的心上。
怀中的瑶环被外界震天巨响与凛冽杀气惊得瑟瑟发抖,那小小的身体在媚儿怀中剧烈地颤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如同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被吹散,随时都会熄灭。刚刚被精血与香烟唤醒的眼神再度开始涣散空洞,那双刚刚有了一丝光彩的眼睛,此刻又开始变得灰暗、茫然、空洞,如同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回黑暗的深渊。
傀儡虫在她识海中疯狂躁动啃噬,那是巫医暗中催动虫咒的结果,是虫巢被外力扰动后的本能反应。那些阴邪的虫子在瑶环的识海中翻滚、撕咬、挣扎,如同被困在笼中的毒蛇,疯狂地撞击着笼壁,想要冲破牢笼,想要吞噬宿主的神智。
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从头顶到脚底,从心脏到指尖,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神经,都在被千万只虫子同时啃噬。小女孩疼得小脸惨白如纸,那张原本就苍白的小脸此刻更是白得透明,白得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嘴唇毫无血色,干裂起皮,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中闪烁如碎钻。
身子不住发抖,那颤抖不是冷的,是痛的,是疼到骨髓深处的、无法控制的、本能的颤抖。小手死死揪住媚儿的衣襟,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指甲嵌入布纹,仿佛那是她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是她在这无尽的痛苦中唯一的依靠。
带着哭腔微弱呢喃,声音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娘……疼……瑶环好疼……”
“别怕,娘在,娘一直都在……”
媚儿低头,轻轻吻去女儿额角的冷汗,嘴唇触到那片冰凉的、被汗水浸湿的皮肤时,她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来回锯割。滚烫泪水无声滴落在瑶环脸颊,一滴,两滴,三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落,砸在瑶环苍白的小脸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她望着女儿痛苦的模样,望着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小脸,望着那双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光彩的眼睛,心中早已做好了以命换命的最坏打算。那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走投无路后的疯狂,而是一个母亲在知道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时,平静到近乎冷酷的、最清醒也最痛苦的决定。
眼底只剩决绝,再无半分畏惧。那决绝如同磐石,如同山岳,如同大地本身,不可动摇,不可撼动,不可逆转。
一旁的黑袍巫医见状,立刻上前厉声高喝,声音尖锐而急促,带着一种事态失控后的恐慌:“陛下!傀儡虫受外力扰动即将失控,再不出手镇压,公主会被虫煞彻底噬魂,届时便是回天乏术!”
翎宸眸色骤然一狠,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杀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水,如同即将吞噬一切的野兽。周身圣光暴涨,那光芒炽烈到刺眼,炽烈到灼目,炽烈到连他身旁的天使兵都不得不后退几步,用手臂挡住眼睛。
圣光凝聚成锋利光刃,在虚空中成形,刀刃长达三尺,薄如蝉翼,寒光闪闪,圣光在刃口流转,发出嗡嗡的低鸣,如同死神的低语。那光刃直指母女二人,刀尖对准了媚儿的心脏,对准了瑶环的咽喉。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带半分温情,如同在宣判一个与他无关的人的死刑:“既然你执迷不悟,甘愿为夜凉赴死,那便连你带瑶环,一同化为朕的傀儡,永世不得解脱!”
“住手!”
一声暴喝骤然炸响,震得周遭火光都为之颤动,震得地面上的石子都跳了起来,震得天使兵们都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
季鹰提长刀大步踏出,长刀“破荒”在火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寒光,刀身雪亮,能照见人影。他粗布劲装上沾满了尘土,虎背熊腰,横身挡在媚儿与瑶环身前,宽厚身躯如同一道坚实屏障,将母女二人与翎宸的光刃隔开。
雪亮刀身直指翎宸,刀尖离翎宸的胸口不过三尺,刀身上的寒光与翎宸的圣光在空中碰撞,激起一阵无形的波纹。他的语气满是悲愤与失望,那悲愤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一个曾经把翎宸当作战友、当作兄弟、当作可以托付天下的人,在看清真相后,从心底涌出的、无法抑制的、痛彻心扉的悲愤:
“你我当初揭竿而起,是为解救天下苍生于苛政水火,不是为了助你把万里江山变成人间炼狱!更不是让你残害妻小、屠戮亲生骨肉!今日我季鹰在此,绝不许你伤她们母女分毫!”
“你敢反朕?!”翎宸勃然大怒,羽翼狂振,狂风四散,将周围的帐篷吹得东倒西歪,将地面的尘土卷起数丈高。杀气席卷全场,那天使兵们都被这股杀气逼得后退了数步,面如土色,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