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剿令一出,四方震动。
那震动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大地深处的震颤,是人心深处的共鸣,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时,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无法抑制的、排山倒海般的震动。从京师到边陲,从城池到村落,从朝堂到民间,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这股震动的力量,每一个人都被这股力量裹挟着、推动着、燃烧着,汇入这场前所未有的、针对天使一族的、轰轰烈烈的清剿洪流。
一道道加急圣旨快马加鞭驰往各州各府,驿道上的快马如同离弦之箭,马蹄声在日夜之间从未停歇。传令兵换马不换人,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因为他们手中捧着的,是女帝的旨意,是朱红的印玺,是千千万万华族人的希望与怒火。
朱红印玺如惊雷滚过大地,所到之处,官民同愤,兵卒齐动。那朱红的印文不再是冰冷的官方文书,而是一团火,一团烧进每一个人心里的、滚烫的、灼人的火。官员们看到印玺,立刻点齐兵马,张贴告示,组织乡勇;百姓们听到消息,纷纷拿起武器,奔走相告,互相约定;士兵们接到命令,连夜开拔,星夜兼程,不敢有片刻耽搁。
昔日被天使以圣光威压、以傀儡虫慑服的城池村镇,一夜之间反戈相向。那些曾经在天使的圣光下瑟瑟发抖的百姓,那些曾经被傀儡虫操控、失去意识的行尸走肉,那些曾经以为天使是不可战胜的神明、只能跪地求饶的懦弱者,此刻全都变了。
他们不再是羔羊,不再是蝼蚁,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他们变成了狼,变成了虎,变成了从沉睡中醒来的、愤怒的、不可阻挡的猛兽。
曾经被奉为神明、焚香跪拜的天使人等,瞬间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孽邪魔。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行走云端、俯视苍生的天使,那些曾经以圣光笼罩自己、以神威震慑万民的异族,那些曾经以为自己是不可侵犯的、不可战胜的、不可一世的天外来客,一夜之间,从神坛跌落,从云端坠地,从神变成了魔,从被膜拜的对象变成了被追杀的目标。
街巷坊间,但凡有人举报天使踪迹,立刻便有乡勇围堵。举报的人可能是曾经被天使欺压的百姓,可能是曾经目睹天使暴行的路人,可能是曾经被迫为天使服务的仆役,也可能只是那些天使曾经的邻居、曾经的熟人、曾经以为可以和平共处的华族人。没有人会包庇,没有人会隐瞒,没有人会对这些曾经的神明心存半分怜悯。
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些天使,不是神,是魔。他们用圣光包裹自己,用谎言欺骗世人,用傀儡虫操控万民,用阴谋挑唆华族自相残杀。他们手上沾满了华族人的血,他们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田间地头,流民手持锄头柴刀,红着眼四处搜寻白羽踪迹。那些锄头是种地的工具,那些柴刀是砍柴的工具,可此刻,它们全都变成了武器,变成了复仇的工具,变成了审判的刑具。流民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他们的眼睛是红的,是亮的,是燃烧着怒火的。他们在田间地头、山林草丛、沟渠河道中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积怨已久的怒火,终于如火山般轰然喷发。
那火山在地底深处沉睡了太久太久,岩浆在翻滚,在沸腾,在咆哮,只差一个出口,只差一个契机。现在,出口有了,契机到了,清剿令就是那根点燃引线的火柴,岩浆轰然喷出,直冲云霄,将整片天空都烧成了红色。
城池街巷之中,往日高高在上、行走于云端的天使被愤怒的百姓生生拖下神坛。
他们不再是那些飘浮在半空、圣光缭绕、白羽纷飞的神圣存在,而是一个个被从空中拽下来的、摔在地上的、狼狈不堪的、血肉模糊的猎物。有人被从屋顶上拽下来,有人被从树梢上拉下来,有人被从城墙上推下来,有人甚至还在睡梦中就被破门而入的百姓从床上拖起来。
他们引以为傲的洁白衣袍被尘土与血污浸透,那曾经不染一丝尘埃的白色,此刻变成了灰扑扑的、沾满泥土的、被血浸透的暗红色。衣袍被撕破,被扯烂,被踩在脚下,与地上的泥水、血污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里是白色,哪里是红色,哪里是灰色。
舒展的光翼被长刀劈砍、被铁弩射穿,那些曾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金色雪花的白羽,此刻被刀砍断,被箭射穿,被火烧焦,被踩碎,被撕烂。片片染血的白羽混杂着血沫纷飞飘落,在空气中打着旋,飘啊飘,飘啊飘,最后落在泥水里,落在血泊中,落在百姓的脚下,被无数双脚踩过,踩进泥土里,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曾经无坚不摧的圣光在潮水般的人海之中节节败退,寸寸碎裂。那圣光不再是温暖、洁净、给人希望的圣光,而是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越来越暗的、随时都会熄灭的光点,如同一只被无数只手同时掐住的萤火虫,挣扎着,闪烁着,却怎么也逃不出那些手的包围。最终,光点熄灭了,圣光消散了,天使暴露在凡人的刀枪之下,与任何一个血肉之躯没有任何区别。
那些用来操控万千百姓的傀儡虫巢被一一捣毁。虫巢建在神殿的地下密室中,阴暗潮湿,散发着腐臭的气息。巢穴中密密麻麻堆满了虫卵,一颗颗如同黄豆大小,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诡异的光泽,微微蠕动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如同千万条毒蛇在同时吐信。
百姓们举着火把涌入密室,看到那些虫卵的瞬间,所有人都红了眼。就是这些东西,这些恶心的、阴毒的、让人作呕的东西,夺走了他们的意识,夺走了他们的亲人,夺走了他们的生活,夺走了他们的一切。
虫卵与虫尸被堆聚一处,架起烈火焚烧。火把扔上去,柴火堆上去,桐油浇上去,火焰轰地窜起数丈高,将整间密室照得亮如白昼。虫卵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如同炒豆子一般,一颗接一颗地爆裂,银白色的浆液从裂口处喷出,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被烧成焦炭。焦臭之气弥漫四野,随风飘出数里之远,那气味刺鼻、恶心、让人作呕,可每一个人都用力地吸着这气味,因为这气味是胜利的气味,是复仇的气味,是解放的气味。
像是在为这场浩劫作注。
季鹰自请为北伐先锋,亲领旧部义军与夜朝精锐禁军,一路长驱直入。
他曾身居天使军团高位,对其布防要塞、秘术弱点、圣力运转规律了如指掌。那些天使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在他眼中如同纸糊;那些天使以为无人能破的秘术,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破解之法;那些天使以为无坚不摧的圣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极限在哪里。
率军连破七座圣坛,所过之处,壁垒崩塌,法阵失效,圣光熄灭,神殿倒塌。圣坛上的天使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冲进来的士兵砍翻在地,有的还在念咒,有的还在结印,有的还在试图展开光翼逃跑,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顽抗的天使尽数当场斩首,刀起头落,血溅三尺,尸横遍地。即便弃械跪地乞降,也依女帝“斩草除根”之令绝不赦免。那些天使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用生硬的华族语喊着“饶命”“投降”“我愿归顺”,可没有人会心软,没有人会手软。刀落下时,他们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惊恐与乞求的瞬间。
季鹰的刀从不犹豫,从不颤抖,从不迟疑。每一刀落下,都是一个天使的终结;每一刀落下,都是一笔血债的偿还;每一刀落下,都是对那些曾经被天使屠戮的华族同胞的告慰。
昔日他为天使征战四方,屠戮同胞,今日便以天使之血,一洗前耻,祭奠万千枉死的华族冤魂。他的刀上沾满了天使的血,他的手上沾满了天使的血,他的衣袍上沾满了天使的血,可他觉得不够,远远不够。那些血,还不足以偿还天使欠下的血债的万分之一。
俊娘则亲率一队心腹死士,穿行于废墟村落之间,专门搜寻解救被傀儡虫操控的孩童与百姓。
那些死士都是曾经被傀儡虫操控、后被解救出来的百姓,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傀儡虫的可怕,比任何人都痛恨天使的暴行,比任何人都渴望为那些还在受苦的同胞做些什么。他们跟着俊娘,穿过一片片废墟,走过一个个村落,翻过一座座山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她亲手以银针与利刃,剜出瑶环脑中残存未尽的傀儡虫卵。那手术是在一间简陋的帐篷中进行的,烛火摇曳,光线昏暗,瑶环躺在简陋的木板上,小小的身体被布带固定住,不能动弹。俊娘的手在颤抖,可她的刀没有颤抖,因为她知道,她不能抖,她一抖,瑶环就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银针探入穴位,利刃划开皮肤,虫卵被一颗颗剜出,放在瓷盘中,银白色的,半透明的,还在微微蠕动。瑶环在手术中疼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牙关紧咬,却没有哭,没有喊,因为她知道,俊娘是在救她,是在救她脱离那个无尽的噩梦。
抱着失魂落魄、终日呆滞的女儿,每每望见天使残部,便泣血嘶吼,恨意滔天。她抱着瑶环,一手揽住女儿的后背,一手护住女儿的后脑,用自己的身体将女儿完全包裹住,如同媚儿曾经做过的那样。可她的眼睛,却始终盯着那些天使残部的方向,盯着那些白色的、狼狈的、仓皇逃窜的身影,眼中的恨意浓烈得如同实质,如同刀剑,如同烈火。
每救下一个挣扎在虫控之下的百姓,她对天使一族的怨毒便深一分,刀下从不留情。她的刀很快,很准,很狠,每一刀都直取要害,没有半分多余的招式,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怜悯。那些天使在她的刀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已经倒在了地上,血流如注,再也不动。
战报如雪片般接连传回翎宸所在的中央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