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二天的太阳,比第一天更毒辣。
上午九点刚过,操场上的温度已经升到了让人发晕的程度。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下陷的那种黏滞感。空气里的水分像是被拧干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干燥的灼热感,从鼻腔一路烧到嗓子眼。
艺术学院方阵里已经有两个女生打了报告去旁边树荫下休息,剩下的人咬着牙继续站军姿,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把迷彩服的领口浸出一圈深色的汗渍。
林幼站在第二排,这次她没有倒下。
早上南曦慈给她灌下去的那支藿香正气水在胃里散发着持续的凉意,防晒霜严严实实地护住了她的脸和脖子,没有像昨天那样晒得皮肤发疼。
但即便如此,她的体能终究有限,站到快九点半的时候,小腿开始发酸,膝盖后面的筋像是被人拉紧了弦,每站一分钟都像是在跟地心引力打一场没有胜算的仗。
终于,教官吹响了休息哨。
方阵里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松气声,大家四散开去找水喝、找树荫、找任何能让自己的身体暂时摆脱烈日暴晒的地方。
林幼跟着几个女生走到操场边的看台台阶上坐下,刚拿出保温杯准备喝口水,身后传来了一阵她熟悉的脚步声。那种带着弹跳感的、轻快又随意的步子,前天中午在半睡半醒的混沌里第一次听到,就再也没有忘掉。
林幼的手顿了一下,保温杯停在嘴边。她转过头,看到叶绥正从看台上方走下来。
叶绥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速干训练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发亮的小臂。她的短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看起来是刚从体育馆出来,但呼吸平稳,脸上没有半点疲惫的样子。
“林幼。”叶绥走到看台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随意道,“过来。”
林幼愣住了。
她确定自己没有告诉过这个人自己的名字,而对方叫得这么自然,好像她本来就该叫这个名字似的。
林幼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叶绥已经转身朝操场侧面那排梧桐树走过去了,像是算准了会跟上来。
犹豫了两秒,林幼把保温杯放在台阶上,站起来跟了过去。旁边同方阵的女生看了她一眼,问她去哪,林幼小声说了句“马上回来”,脸颊不自觉地有点发烫。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她确实不认识叶绥,那天迷迷糊糊的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摸到了外套和蜂蜜水。
但她还是跟过去了,身体比大脑先做了决定。
操场侧面那排梧桐树后面有一小块死角,被树干和看台的外墙围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地面是踩实了的泥土,几片早落的梧桐叶蜷在墙角,被风吹得轻轻打转。这里不在教官的视线范围之内,也没有其他学生过来,安静得像是一片被遗忘的飞地。
林幼绕过树干走进来的时候,叶绥已经靠在墙上等她了。阳光穿过梧桐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把那张小麦色的脸照得斑斑驳驳,明暗交错。她的嘴角挂着一点弧度,那种笑意很淡,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她在晒太阳时的自然表情,但林幼注意到了。
“叶绥。”叶绥开口第一句是这个,“我的名字。”
林幼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迷彩服的衣角。她看着叶绥的脸,终于把名字和声音、还有那天中午模糊的碎片拼在了一起。
那个走错门的人。
那个送可乐却把外套盖在她身上的人。
那个她闭上眼睛试图打捞却只捞到一阵冰块碰撞声的人。
“前天……”林幼开口,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软绵绵的质感,“谢谢你泡的蜂蜜水。还有外套,我叠好了放在枕头边上,本来想还给你的,但是不知道你是谁……”
叶绥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
林幼站在树影里,迷彩服穿在她身上依然是那副不太合身的样子,腰带系到最紧,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的鼻尖被太阳晒出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嘴唇没有昨天那么干,但说话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嘴角。
叶绥想起她躺在床上的样子,那只搭在护栏边上的手和奶白色袖口上的小雏菊刺绣,自己站在梯子上时好像还闻到的薄荷和奶香混合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