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邕啊,你在我手底下,有几年了?”
太守府后堂,崔仲方端著茶盏,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承蒙太守大人抬爱,在下跟大人已经有快五年了。”
苏邕欠身,声音放得很平,但后背已经绷紧了。
康坦来叫他之前说的那几句话,他还记著。
说是太守来叫他来敘旧。
但如今看下来,可不像是敘旧的阵仗。
“五年。”崔仲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下,慢慢放下茶盏,“当年你不过是替乡里乡亲出头討公道的庄稼汉,现在能领著近千人维护乡里,这中间,不容易啊。”
“都是大人提携。”
“那这些年,本官待你如何?”
“大人待我亲近,在下无时无刻不感恩戴德。”
太守大人这番话,总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提携……感恩戴德……”
崔仲方笑了一下,笑里没有什么温度,隨即话锋一转,“我听说,这次大胜,侧翼有一支偏师居了头功,领头的是个少年。
“是你的人?”
苏邕心里沉了一下,面上不动,应道:“是跟著我的,一个毛头小子,年轻气盛,侥倖立了点功。”
“哦?”崔仲方把手搭在案上,看了他片刻,“侥倖吗?”
“我听说那支队伍,不过二十来人,在河道截了张金称的奇兵,又孤身烧了他的粮草大营,逼得张金称全线撤退。”
“这叫侥倖?”
堂內安静了一下。
苏邕把手放在膝上,没有抬头。
“大人若是有意嘉奖,在下回去定会传达大人的青睞。只是那孩子性子野,怕是不惯这些场面,让大人费心,在下心里也过意不去。”
崔仲方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的时间比寻常长了几分。
苏邕盯著面前的茶盏,看著热气一缕一缕地散开,后背的冷汗慢慢渗了下来。
然后,他听见崔仲方缓缓起身,嘆了口气。
“罢了。”
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遗憾,也不是退让,又或者说,像是一个人把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重新確认了一遍。
“人老了,就爱多想。你去吧,好好將养,这次的功劳,本官已经上书朝廷,该有的封赏,少不了你的。”
苏邕起身,躬身,在一番告退之后,退出了后堂。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直到出了府衙大门,走到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