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医院顶层的特护病房,光线柔和,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气息,与病房內昂贵绿植散发的清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刻意的寧静。
林辰推开厚重的病房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林智勇並没有躺在病床上,而是穿著一身浅蓝色的病號服,坐在靠近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一些,但脸色依旧带著大病初癒的苍白和虚弱。
他面前的小茶几上摊著一张报纸,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正小口地喝著水。他的目光,却並没有落在报纸上,而是越过杯沿,静静地看著旁边病床上依旧沉睡的赵芳,眼神复杂难明,似乎在出神。
赵芳躺在那里,身上连著各种维持生命的管线,面容安详,呼吸平稳,仿佛只是睡著了,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所觉。
“爸。”林辰的声音打破了病房的寂静,他隨手关上门,走了进来。
林智勇似乎被这声音惊动,缓缓转过头,看到是林辰,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有些僵硬、但努力想显得自然的表情。
他放下水杯,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声,抬起那只勉强能动、但动作迟缓的手,对著林辰做了几个手势,意思大概是“来了”、“坐”。
“您还没完全恢復,怎么不好好躺著休息,这就坐起来了?”
林辰走到沙发边,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心,目光却平静地观察著父亲。
他能看到父亲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能感受到那份努力想维持的平静下隱藏的不自然。
林智勇又摆了摆手,喉咙里“嗬嗬”两声,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了指沙发,意思是“没事”、“能坐”。
林辰不再多问,从手里提著的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桶,轻轻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白粥,旁边还放著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几根切得细细的酱瓜咸菜,外加一个剥了壳的白水煮蛋。
“爸,这是您以前最喜欢吃的,咸菜配白粥,再加个鸡蛋。”
林辰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小时候您常带我吃这个,说这是最好吃、也最实在的早餐,能管饱,还不贵。我特意让家里阿姨照著记忆做的,您尝尝看,味道还对不对。”
保温桶盖子打开的瞬间,咸菜那股特有的、带著酱香的咸鲜味就飘散出来,混杂在白粥的米香里。
这股味道,对林智勇而言,熟悉得几乎刻进骨子里。
那些年,为了让年幼的林辰相信家里是真的穷,为了“磨礪”他,也为了不暴露家底,这几乎是他们父子早餐桌上最常见的搭配。
林智勇总是吃得津津有味,告诉儿子“这才是生活的味道”、“要懂得珍惜”。
此刻,这熟悉的味道,这简单的食物,在这间充斥著昂贵仪器、空气都仿佛经过净化的顶级病房里,却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刺眼。
林智勇看著那碗粥,那碟咸菜,那个鸡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抹强撑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尷尬、窘迫,甚至有一丝被当面揭穿偽装后的狼狈。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又鬆开,最后有些颤抖地伸向旁边放著的纸和笔。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字跡比以往更加歪斜,透著一股虚弱和挣扎:
【儿子,你是不是在恨爸爸?】
写完,他將纸转向林辰,目光紧紧盯著林辰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林辰的目光落在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看向父亲。
他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看起来真诚,甚至带著点轻鬆,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深邃。
“恨?”林辰轻笑一声,语气带著一种年轻人“得了便宜”般的直率,
“爸,您说什么呢。我为什么要恨您?您给我赚下了这么大一笔家產,让我一下子成了林氏集团的董事长,坐拥百亿身家,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恨您?感谢您还差不多。”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甚至带著几分少年人骤然暴富后的“得意”,但听在林智勇耳中,却字字如针。
这不是感谢,这是用最直白的方式,在提醒他之前的“欺骗”,在宣告他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源於他们夫妻的“偽装”和“施捨”,更是在用一种近乎嘲讽的態度,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