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汝南的鸢尾花凋谢完了。
此时早不是踏青赏春的季节,但钟煜忽然说要出营散心,还要带着纪殊,霍牧渊等人非常意外。
两江的瘟疫平息得差不多了,叛军自正钖山一战之后消停了不少,两江的民生逐渐好起来了,于是两江大营的操练氛围也轻松不少,但这不代表他们可以懈怠,叛军只是暂时消停了,不是彻底灭绝了,说不定是在蓄势待发。
霍牧渊听了一言不发,郝欲春早就坐不住了,听说钟煜要出去“散心”,拍案而起就要跟钟煜理论,被李章正一把按下。
可李章正按下了郝欲春,不代表他就赞成钟煜,见霍牧渊不说话,他便开口了。
李章正走到钟煜面前,语重心长道:“王爷,您听老臣一句,您还年轻,想必是第一次统领整个军营,不知道……”
“好了,李将军,”钟煜抬手打断他,不徐不急地说:“我知道您是好意,不过眼下叛军不会出什么问题,他们那次是下了血本,如今已经经不起再同两江大营正面对抗了。”
说完,他不给李章正再接话的机会,喊过章弘,吩咐备马。
又转过来道:“两江大营的事务有各位将军,本王很放心,叛军把据点所有人都抓起来的事各位都知道,所以此次也是暗中打探叛军的消息,顺道查看瘟疫之后两江的民生。六天之后我们便回来,不必派人跟着。”
郝欲春再次一跃而起,又被霍牧渊一掌按了下去。
郝欲春脸更黑了,大声道:“做什么?为何不让我说话?!叛军在前,危机未除,王爷和小纪将军却要出去游玩,美名其曰打探消息、访察民情,简直荒谬!”
霍牧渊拉下脸等着他:“放肆!谁教你这样对王爷说话的?!”
又转脸饱含歉意地对着钟煜和纪殊,“王爷见谅,郝将军也是担心二位心切才口不择言。打探消息有我们的探子,访察民情还有两江总督巩大人和各省其他总督大人,王爷又不许人跟着,岂不是以身犯险?倘若有何闪失,臣等便是死也难赎罪孽。”
钟煜说着“无妨”,却未理会霍牧渊后面的话。
那边章弘来报马和银子都备好了,钟煜和纪殊各自上了马,出营朝北去了。
他们沿着河走,那是长江的一条支流。荷花一池一池的开,好似千万年间第一次透出水面喘气,毫不吝啬那一片粉红。
纪殊扯着缰绳问:“不怕他们骂你贪图享乐?”
钟煜:“只骂贪图享乐还是好的,有心人都忙着干别的。”
纪殊往后看两眼,放低了声音问:“你方才瞧着,谁嫌疑最大?”
钟煜想了想,说:“瞧不出来。”
纪殊也严肃地思考,然后一板一眼地说:“我看那个霍牧渊嫌疑最大。”
钟煜问:“为什么?”
听钟煜问,纪殊得意地笑,倘若他有尾巴一定会翘起来显摆。“你看方才,李将军和郝将军都要拦你,就他不直接拦,偏要说是担心你的安危,难道不是很虚伪吗。”
钟煜没应,说:“你怎么好像很讨厌他。”
纪殊不置可否。
钟煜笑笑,没问纪殊为什么不喜欢。
结果纪殊反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喜欢他?”
钟煜从善如流道:“那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纪殊又神秘地环顾四周,他今天一直这样偷偷摸摸的,搞得钟煜都有些不好意思光明磊落了。
看周围没什么人,纪殊冲钟煜招招手。
钟煜以为他要说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便附耳过去。第一次在背后说旁人坏话,有种新奇的刺激。纪殊说话时气息呼在钟煜耳边,有些痒,然后他就听纪殊用气声说:“不告诉你。”
钟煜:“……”
纪殊开怀大笑,给自己笑开心了,还哼起小曲,音调曲折离奇,有如温润的江南烟雨中夹着的鸟屎,莲叶田田间浮起的死尸,整齐划一的军马中引颈怪叫的骡子。
纪殊:“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应该不是霍牧渊,我随口一说,别当真,不一定就是两江大营的人。”
钟煜面无表情地坐直了身子,调整缰绳,让自己的马离纪殊的马远一些。
纪殊看钟煜跟他保持安全距离,不再招惹,边哼边编唱了一路,就没有他适应不来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