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感觉,像从深水底缓缓上浮。
视野先于思考清晰起来,触目所及仍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纯白。姚媛静默地眨了眨眼,从容地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没有初时的惶惑,也没有探究的欲望,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个等待下一幕戏开场的观众,目光平静地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果然,空白之中,某处泛起了涟漪。如同水滴落入静谧的湖心,波纹一圈圈荡开,中心的景象逐渐清晰、凝固,成为一幅鲜活的、带着声音的画卷——
是一个小型的会议室。装潢简洁现代,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气氛却与这明亮格格不入,空气里绷着一根无形的弦,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会议桌的一侧,年轻些的姚媛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妆容精致,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指尖那抹“铁锈红”的甲油,在桌面文件上无意识地、极轻地点了一下。
对面坐着诸葛尽野。三十三、四岁的年纪,褪去了青涩,添了商海沉浮打磨出的精明与沉稳,但那份舞者特有的肢体掌控力,依然藏在他看似放松的坐姿里。
“姚媛,情况就是这样。”诸葛尽野将一份文件推向她,语气是斟酌过的恳切,“‘焰魄’现在摊子铺得大,资本进来了,团队要养活,上下游要打点。再按原来的比例走,实在是不现实,也不利于公司长远发展。这份新拟的股权和分红方案,我们已经请专业的法务和财务评估过,对你前期投入的回报,绝对是充分考虑的。”
年轻些的姚媛没有立刻去碰那份文件。她的目光在诸葛尽野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垂下,落在文件封面上。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项目报表。
“跳过铺垫,诸葛烬野。”她开口,声音不高,平稳清晰,“直接告诉我,新方案里,我的股权稀释了多少,未来三年的预期分红,按这个新模型测算,比原协议减少多少百分比。”
诸葛烬野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单刀直入。“具体数字,文件里都有详细……”
“我看得懂数字。”年轻些的姚媛打断他,终于伸手拿起了文件,却没有翻开,只是用指尖掂了掂它的重量,“但我需要你亲口复述一遍核心条款。这是谈判的基本诚意。”
她的语气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迂回的冷静。
诸葛烬野抿了抿唇,身体微微前倾:“好。新方案是,你的股权从原来的40%,调整为10%的原始股加上一部分期权池的权益。未来三年的利润分红,比例也会相应调整,但我们会确保你每年拿到手的分红绝对值,不低于过去三年的平均水平。这已经充分考虑了你的历史贡献……”
“历史贡献。”姚媛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所以,我七年前的那笔投资,加上这些年的资源对接和建议,在你现在的估值体系里,就等同于一个……保证年化收益的理财产品?而且,还是一个收益率可以随时被‘调整’的理财产品?”
“我不是这个意思……”诸葛尽野皱起眉。
“那你是什么意思?”姚媛抬眼,目光像两盏功率调低的探照灯,平静地照着他,“意思是不是,当初我赌你会成,赌对了。现在你成了,觉得当初我赌你时下的注,占你现在的身家,比例太高了,想重新谈谈赌注分成?”
她的话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包装。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姚媛,我们之间,非得说得这么……难听吗?”诸葛烬野的声音沉了下去,带上了一丝被戳破真实想法后的难堪与僵硬,“商场有商场的规则,公司发展有不同阶段。你不能拿初创期‘共患难’的情分,来要求成熟期‘同富贵’的分配,这不合理,也不专业。”
“合理。专业。”姚媛点了点头,仿佛很认可这两个词。她终于翻开了手中的文件,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语速平稳地开始陈述,像是在做项目复盘:
“第一,关于‘情分’。从三年前你引入第一轮机构融资,瞒着我签了对赌协议开始,我们之间就没有‘情分’这回事了,只剩白纸黑字的契约义务。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
“第二,关于‘规则’。规则是,我四十个点的股权,对应的是我承担了项目从零到一的全部风险。这风险包括资金血本无归,也包括你个人可能失败。现在风险期过了,收益期到了,你用‘公司发展需要’来修改规则,本质上,是单方面修改风险与收益的对应关系。这不是商业规则,这是违约。”
“第三,”她合上文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目光重新锁定诸葛烬野,“关于你这份‘充分考虑’后的新方案。我看完了。我的回复是,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股权稀释。未来三年的分红,必须严格按照原始协议执行。至于三年后,公司如果真能做到你PPT上规划的规模,我们可以坐下来,基于那时的公允估值,谈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退出或调整方案。”
她说完,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沉静地等待着。那不是赌气,而是一种清晰的、不容撼动的底线宣示。
诸葛烬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里面没了之前的恳切,只剩下属于商人的冷硬权衡。“如果我说,这就是董事会的最终决议,没有商量余地呢?”
姚媛脸上连那丝极淡的弧度都消失了。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像是对某个预料中的答案终于落地的确认。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她站起身,动作利落,开始收拾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钢笔,将那份文件轻轻推回桌子中央,“我的立场和依据,基于我们最初的投资约定、历次增资协议,以及你三年前那份未向我披露的对赌条款的补充备忘录。这些,我的律师会整理成正式函件发给你和‘焰魄’的董事会。”
她拿起自己的手包,目光最后一次平静地掠过诸葛烬野写满错愕与恼怒的脸。
“对了,”走到门口,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侧身,“提醒一下,你三年前签的那份对赌,有一项个人连带责任条款。如果‘焰魄’在下一轮融资前,发生核心创始人涉及股权纠纷的诉讼,触发条款,你需要个人补足的对赌金额,我记得是……一个挺可观的数字。祝你好运,诸葛总。”
门被轻声带上。走廊里,年轻些的姚媛踩着高跟鞋,步伐稳定,节奏清晰,走向洗手间的方向。她的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后的平静,和眼底深处一片冰冷的了然。
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诸葛尽野站在原地,对着窗外明亮的阳光,半晌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垮了下去。那背影里有愧疚,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商人权衡利弊后的、冷硬的决心。
年轻些的姚媛走进空无一人的卫生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缓缓吐了出来。脸上冷静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痕,眼底翻涌着被强行压下去的怒意。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妆容依旧精致,可眼圈却微微泛着红,不是哭过的红,是情绪激烈充血后留下的痕迹。镜中的女人眼神锐利,却藏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茫然——对人性底线的又一次确认带来的茫然。
就在这时,光洁的镜面,无声地漾开了熟悉的涟漪。
另一张自己的脸,在涟漪中心缓缓浮现。只是眼神更静,静得像深潭,仿佛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已沉在最底下。正是出现过多次,未来的她自己。
两个“姚媛”,隔着一面镜面,静静对视。
没有惊呼,没有恐惧。第八次了,连这种超现实的会面,都透出一种荒诞的“日常感”。镜中三十七岁的姚媛甚至有些自嘲地想,看,人的适应能力真是强悍得可怕,连遇见“未来的自己”这种事,都能习以为常。
这次,是镜前的姚媛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了然:“你都看到了吧?”
她用的是陈述句。
“七年前,我离开杭城,和诸葛烬野分手后,听了你的‘建议’。拿出的大部分积蓄,投资他刚组建的舞团。”她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你看,多讽刺。七年,他的‘焰魄’真成了。火遍全国,一票难求。可他成功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把我这个最早的、押上一切的投资人踢出局。”
镜中三十七岁的姚媛,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目光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理解,像是怜悯,又像只是一种纯粹的、遥远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