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媛的意识,像是从幽深、粘稠的混沌泥沼底部,一点点艰难地挣扎着上浮。
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失重感包裹着她。仿佛在深海中不断下沉,又仿佛在真空中飘浮——直到某个临界点,重力重新抓住了她。
她在一片绝对的寂静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身下是微凉坚硬的光滑地面,入目是一望无际的纯白。白色天花板、白色墙壁、白色地面,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正是她历经九次时空回溯,熟悉又陌生的纯白空间。
“又回到这里了。”姚媛在心底无声轻叹。她抬手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心底满是疑惑,“解契仪式明明已经完成,为何我会再次坠入这片时空中转站?难道仪式失败了?”
这片纯白虚无之地,是她私自定义的时空中转站,是她九次回溯、旁观过往、与过去对话的“窗口”。
这次的感觉很奇特。身体比之前九次穿越后都要轻盈,仿佛卸下了某种看不见的重负。但穿越的过程却比任何一次都要痛苦——那种灵魂被硬生生从躯体中撕扯出来的剧痛,此刻仍在神经末梢隐隐回荡。
她环顾四周。这片纯白空间,她来过九次。每一次,这里都是彻底的虚无空寂,无物无声,每一次她都作为沉默的旁观者,凝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如何挣扎、选择、受伤、成长。这里像是她命运的“中转站”,是她与过去对话的“窗口”。
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姚媛的目光在空茫纯白中缓缓逡巡,最终骤然定格。
正前方十米开外的墙壁上,静静嵌着一扇门。
门体色调与纯白墙壁近乎融为一体,完美隐匿,若非金属门把手泛着一丝冷冽微光,根本无从察觉它的存在。
“这门……之前就有吗?”她轻声自语,记忆快速回溯。前九次停留,她从未在这个空间里见过任何具象的物体。这里永远是一片虚无的纯白,直到那些关于过去的画面如投影般浮现。
不是错觉。这扇门是新的存在。
姚媛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三十八年的人生,九次时空回溯,无数次在绝境中强行站起的经历,早已磨平了她的被动怯懦,刻入骨髓的是主动破局的果敢,更不会畏惧未知。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朝着那扇隐秘的门走去。
脚步声在极致的寂静里格外突兀,却诡异的毫无回音,所有声响刚一诞生,便被这片纯白空间彻底吞噬,不留半点余韵。
她抬手握住门把手,冰凉坚硬的金属触感真实无比,绝非幻境。指尖轻轻一拧——
咔哒。
轻响落地,房门无声向内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姚媛微微一怔。
依旧是一片纯白,但质地不同。脚下的地面变成了泛着冷光的银色金属,平整得如同镜面,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空气中有一种极其轻微的、高频的嗡鸣声,像是某种精密仪器运转时的底噪。
这是一个实验室。
一个巨大、空旷、充满未来感的实验室。
姚媛站在门口,视线向前延伸。约三十米外,六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男人背对着她,围成一圈,正专注地凝视着前方一面巨大的显示屏。那屏幕几乎占据整面墙壁,上面流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快速切换的画面,光影在他们白色的背影上投下变幻的色块。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一种说不清缘由的牵引力,让她不由自主地迈步,朝着那六人走去。银色地面光可鉴人,她的倒影随着步伐变形、拉长、破碎又重组。空气中那股高频嗡鸣似乎随着她的接近而微微加剧。
就在她距离他们还有十步之遥时——
六人齐齐转过身来。
动作整齐得近乎机械,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协调感。
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姚媛的呼吸彻底停滞。血液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睁大眼睛,瞳孔急剧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
六张脸。
六张刻满她人生轨迹、融进她骨血记忆、让她尝遍爱恨悲欢的脸。
自左至右,依次排布,如同将她三十八年人生的所有重要节点,倒带重来、陈列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