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三年的秋天,雨多。
他是被猫踩醒的。
那只叫钟馗的三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床,端端正正蹲在他胸口上,一只肉垫按着他鼻子。
沈渡睁开眼,跟猫对视。
“下去。”他说。
猫不动。
“——我说下去。”
猫打了个哈欠,跳下床,蹲在门口回头看他。那个眼神他太熟了:快起来,朕饿了。
沈渡躺了片刻,盯着房梁上的裂缝,琢磨今天能不能请个假。请不了,太常寺点卯,不去扣钱。扣了钱就没猫粮,没猫粮这死猫能把他脸抓花。他认命了,撑着床板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把袖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外衫左胳膊肘那块补丁磨破了,线头拖着,他扯了两下,越扯越长,烦了,不管了。
院子里积了水。昨夜的雨不大但下得久,青砖缝里汪着一洼一洼的水,踩上去噗叽噗叽的。灶房里还有半个炊饼,硬得能砸死人。他掰了一小块扔嘴里,嚼了两下,觉得像是在嚼墙皮。剩下的泡了水,搁猫碗里。
钟馗凑过去闻了闻,抬头看他。
“吃。”沈渡说。
猫没吃。
“——你到底吃不吃?”
猫又闻了闻,吃了。
出门的时候天还阴着。没下,但云压得很低,低到沈渡觉得一伸手就能捅一窟窿。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带不带伞?带了不下,不带准下。这是铁律,他试过无数次了。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角的旧伞,想了想,还是拿上了。
这把伞比他年纪大。伞骨上刻着一些认不出的篆字,他妈说那是“保佑平安”的符咒。小时候信,后来不信,再后来又信了——不信不行,因为这伞确实管用。每次他不带,必下雨。带了下不下?他不知道,因为每次带了雨就停了。这伞可能有点毛病,也可能天有毛病。
巷口的路灯还亮着,大白天亮着,没人关。沈渡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灯罩里蹲着一小团黑影,看不清是什么,大概是哪只不长眼的小精怪借光取暖。
“你倒是会找地方。”沈渡嘟囔了一句。
那东西动了动,缩进灯罩后头去了。
从巷口到太常寺,穿一条早市就到了。卖馄饨的老刘头支着摊子,热气腾腾的,葱花香飘得半条街都是。沈渡在摊前站了站,摸了摸荷包——二十三文。够吃一碗。
他没买。
昨夜那个炊饼,半块喂了猫,半块他自己吃了,胃里还硌得慌。再吃馄饨浪费。
他咽了咽口水,接着走。
旁边是卖纸钱的摊子。戴破毡帽的老头蹲在地上叠元宝,看见沈渡就咧嘴一笑,黄牙露着:“沈协律,今天的纸钱是新到的,要不要来两刀?”
沈渡脚步顿了顿。他每次经过这个摊子都会买两刀纸钱,烧给那些缠着他的鬼当封口费。但今天真没钱了,月底还有十天才到,荷包里这二十三文要撑到那时候。
“……改天。”他说,加快脚步走了。
身后老头声音不大不小,像自言自语:“改天可就涨价了。”
沈渡没回头。但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纸钱摊子上,那些叠成元宝的黄纸在窃窃私语。说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像是在笑他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