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递药过来的手伸出袖口,指节修长分明,肤色冷白。纸包里透出淡淡的草药清香,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仅仅是闻着,便让人觉得那根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些许。
“多谢姑娘。”舒冉心中微暖,伸手接过,随即便去解腰间的荷包,“多少钱?我拿给你。”
“不必。”少女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几片不值钱的草叶罢了。”
说罢,没给舒冉机会,背起药箱,拢紧了领口,步履匆匆地转入了另一条街巷。
“哎……”舒冉举着荷包,看着那少女很快消失在秋风中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得也太快了。
舒冉手里握着那包带着清香的草药,心下暗自琢磨着,这已经是第二次受人家的好意了,虽说不是什么名贵物什,但总这么白拿也不像话。这位姑娘瞧着内向寡言,心肠倒是个热的,等下次若还能碰见,定要仔细备一份妥当的回礼才行。
小摊老板热情的吆喝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舒冉收好药包,转身拿上刚包好的胡饼,回到马车上慢慢吃起来。
*
舒宅,正院的东暖阁。
入了深秋,屋里早早燃起了炭盆。那银骨炭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气,烘得满室暖融融的。
舒玥坐在拔步床边,眼圈泛红,手里狠命地绞着一条丝帕,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母亲,难道我说错了吗?要不是因为她,父亲怎会那样当众斥责您!”舒玥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
“咱们府里每季的衣裳首饰都是定时定量分拨的,何时短过她的穿度?去岁她生辰,我还送过她一套赤金头面呢!不过是底下的人不长眼,将她裴家送来的一件衣裳不小心收进了公中库房,她就眼巴巴地向外人告家里的状,借着外人的势来压人!平日里咱们对她的好,全都不记得,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郑氏正借着烛光翻看着府里这个月的账册,听闻女儿的抱怨,她连头都没抬,只淡淡地翻过一页纸。
“此事确实是底下的婆子办差不当,她心里有怨怼,也是人之常情。”
“母亲!”舒玥急了,猛地站起身来,“您就是太好说话了,才会被大姐姐这般欺负!”见郑氏没反应,她咬着唇小声嘀咕,“父亲也是,明明以前裴氏在的时候,从未见过他对裴氏这般大呼小叫……”
听到“裴氏”二字,郑氏翻阅账册的手一顿,半边脸隐在烛火的暗影中,发出讥诮的冷笑。
裴氏出身高门大户,当年他舒长儒不过是个毫无根基的七品穷翰林,能娶到这般高高在上的贵女,又怎会不低声下气地将人当活菩萨一样供起来敬着。而自己呢?即便后来被抬为了正妻,掌管中馈这么多年,可在舒长儒内心最深处,她始终还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
郑氏深吸气,将心里翻涌的怨恨压了下去。
“你父亲如何做是他的事。为人子女,不可在背后指摘你的父亲,仔细隔墙有耳。”郑氏的声音又变得如水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可是母亲,父亲一直教育我们持家要克勤克俭,不可铺张浪费,如今却破例单独给大姐姐辟出一个小厨房!不过是在东宫当个八品的末流小官,就这么重要吗?”舒玥越说越气不过,“昨日我去找她理论,结果她院子门口,居然还站着东宫的带刀侍卫……”
话音未落,舒玥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慌张地捂住嘴巴。
“你昨天去找她了?”郑氏倏然抬头,死死盯着舒玥。
舒玥被郑氏的眼神盯得缩了缩脖子,顶不住压力,只好小声道:“是啊,但是那些侍卫根本就没让我进,跟防贼似的!母亲,她在庄子里才待了一年就能学会番语,受到陛下和太子的赏识。女儿自认才学绝不逊色于她,之前先生也一直夸女儿天资聪颖。您说……女儿要不要也去找个先生学一学那番邦话?”
“胡闹!”
郑氏重重地合上账册,发出一声闷响,厉声打断了她那异想天开的念头。
“你以为那是什么好去处吗?!”郑氏看着舒玥,恨铁不成钢地道,“她一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天天跑出去抛头露面,跟一群男人混在同一间屋子里,成何体统?!”
舒玥被母亲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委屈地扁了扁嘴。
郑氏冷笑一声,语气里透出浓浓的鄙夷:“女子的根本在于贞静端庄,在于修习女德,将来才能说门好亲事。她现在仗着懂两句番邦话,当上了个小官,表面上看着是风光无限,实则是把女儿家的清白脸面都丢尽了!等过两年到了议亲的年纪,京中哪家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敢娶一个成日抛头露面的女人做当家主母?”
“可是,母亲……”舒玥愣了愣,她满脑子都是那东宫太监亲自送来的御用点心和院门口威风凛凛的侍卫,“大姐姐现在确实很威风啊,连父亲都对她和颜悦色的……”
而且裴家的那位裴令仪表姐也是当朝有名的女官。官拜从六品起居舍人,是天子跟前递得上话的人物,后来也照样嫁得极好啊……但舒玥知道母亲一向最忌讳裴家,这话只在心里嘀咕,终究是没敢说出来。
郑氏的目光瞥向窗外,幽幽道:“站得越高,摔得越惨,且看着吧。”
舒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