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父亲特意将她们姐妹送到闺塾读书明理。那时候的自己永远是闺塾里最拔尖的,她早已习惯了享受女先生毫不吝啬的赞美,还有父亲偶尔考校她们时满意的目光。
至于大姐姐,具体如何舒玥已记不清了,依稀记得平平无奇,时常引得女先生摇头叹息。
可如今呢?
当年在闺塾里连字都写不好的大姐姐,却能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在天子与重臣面前侃侃而谈!那是连许多男子都做不到的事。不过短短一炷香,就得天子青眼相待,破例授予官职。
母亲总说女子要嫁得好,可嫁得再好又如何?百年之后,又有几个后宅妇人能像有官身的男子那般,在青史中留下自己的名字?
舒玥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她还是想学,抓心挠肝地想。
大姐姐可以做女官,凭什么她不可以?她自小便是闺塾里最聪慧的,若得名师指点,肯定学得更好更快。
等下次哥哥回府,一定要央求他去庄子上打听打听,把教大姐姐的那位“番邦高人”找出来……不,不行!
舒玥猛地攥紧了锦被。哥哥还要八天才到下次旬休,再等他去寻人,不知又要耽搁多久。与其被动干等,不如自己先派丫鬟去庄子上悄悄打探打探……
同样的时间,夜色笼罩了整个京城。
东宫书房烛火通明,太子萧予负手而立,静静注视着悬挂于墙上的海防图,目光在沿海几处上久久停留。
城西一处府邸,詹事府丞汪弘正眉头紧锁,伏案疾书。沈府,沈乔年独自倚坐在庭院的石阶上,身旁放着一壶酒。他高举起手中那只造型精巧的西洋琉璃酒盏,仰着头,借着清冷的月光,久久注视着那清透晶莹的酒盏和琥珀色酒液。
*
次日清晨,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舒冉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但一想到今日还有场硬仗要打,还是挣扎着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洗了把脸后,让自己清醒些。
“大小姐,今日梳个什么发式?”翠菱拿着木梳问道。
“梳个简单的就行,别插那些步摇和珠花,还得戴官帽呢,平整些好。”
舒冉坐在铜镜前,听着耳后的梳齿穿过长发的声音,在心里将今日谈判的要点从头到尾盘了一遍,奥斯兰国货物的实际成本,需要计算的利润,大玄的定价红线,禁榷商品,接着又设想了些可能出现的种种状况,以及应对方案……
“大小姐,好了。”
翠菱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舒冉眨了眨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翠荷走上前,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簇新衣物,那是舒冉的官服。因着舒父特意去打过招呼,言明她三日后就要正式上任,裁缝铺连夜加紧赶制,昨夜刚好送进府里。
舒冉起身,换上了那身代表大玄八品官员的绿色官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振翅欲飞的黄鹂,栩栩如生。这官服的剪裁极其贴合,腰带一束,褪去了女儿家的娇柔,多了几分女官的干练。
大门外,舒府安排的马车早已在清晨的寒风中候着了。
踏出府门的那一刻,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舒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挺括的官服,心中竟不可抑制地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坐上专配给她的马车,车轮骨碌碌地一路碾过长街。辰时三刻,马车准时停在了鸿胪寺的衙署门外
天色已经大亮,但冷风中还透着些雾气。舒冉跳下马车,一眼便看到了等在门阶下的汪弘。除了汪弘,旁边还站着三人。一位穿着绯色官服的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一位昨日在东宫书房里那位拿着账本对照的官员,以及一名年轻书吏。
“汪大人。”舒冉上前行礼。
汪弘微微颔首,引荐道:“这位是你日后的上司,鸿胪寺葛少卿。这两位是许主事和录事小陈。今日交涉由葛大人协同,你与许通译负责主译。”
舒冉依序周全地见礼寒暄。
葛少卿生了张和气的圆脸,笑着道:“殿下的条陈我刚才已看过了,今日交涉,全赖诸位勠力同心了。”
听他言辞务实,舒冉想,看来这位上司是个干实事的,未来的工作环境应该不错。
众人纷纷表示会竭尽全力。
“时辰差不多了。”汪弘抬头看了眼天色,道,“先进偏厅,我们把章程过一遍。”
五人不再耽搁,转身跨入鸿胪寺威严的大门,快步向偏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