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一年,三月上旬。
贵阳城的春雨刚歇,晨光落在老东门、南门一带的街巷上。桃李开得正盛,粉白花瓣沾着水珠,风一吹,暗香就漫了半条街。南明河上飘着薄薄的雾,甲秀楼的飞檐在水汽里半隐半现,整座省城都浸润着春天的气息。春风拂过贵州布政司朱红高墙,廊下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整座省城都沐浴在蓬勃生机之中。
何若海身着新发青布吏衫,浆洗笔挺,腰间悬着黑漆小木牌,“贵州布政司经历司”七字端正鲜明,体面尽显。他正式接掌全省土司承袭文牍要务,凡土官袭替、升降、分袭、支庶,必经他手挂号、誊录、造册、送印,手握川黔土司承袭咽喉,已是贵州官场里谁都要客气三分的角色。
衙外赁下的小院清雅整洁,青瓦白墙,两进格局,院中老杏花开得繁盛,粉白落英铺地。正房朝阳宽敞,推窗可见远山如黛;偏屋通风干爽,厢房收拾得整洁温馨。
苏婉清扶着微隆的小腹慢慢走进来,指尖轻轻摸了摸木柱,又抬头望了望窗外的杏花,眉眼间那点悬了许久的不安总算松了些。她声音软乎乎的,带着贴心叮嘱:“相公,贵阳真是好地方,春日这般温润。贵阳看着是好,可到处都是土司的人,你管的又是承袭这种要紧差事,可别逞强,也别跟人红脸,凡事多留心。”
何若海从身后轻轻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温声笑道:“知道啦,我的好婉清。我只办公事,只按规矩来,谁的礼都不收,谁的人情都不偏。如今日子安稳了,更要惜福。”
苏婉清往他怀里靠了靠,小声嘀咕:“我是怕你出事……你要是有个闪失,我和孩子可怎么办?”嘴上带着埋怨,手却轻轻圈住他的腰,满是依赖。
自泸州成婚,随夫迁居遵义,再远赴贵阳,一路颠沛流离,如今总算有了像样的安身之所。院中杏花烂漫,腹中孩儿安稳,妹妹何若汐虽在遵义醉仙楼,却有青山何氏照拂,不必再受苛待。望着这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她心底终得久违的踏实。
次日卯正,经历司点卯。
经历张大人是官场老吏,面色平淡,目光通透,见了何若海只淡淡叮嘱:“安侯爷看重你,心里要有数。贵州土司,先安后宋,先水西后水东,文册次序、勘合快慢,你得拎清。”
“卑职明白。”何若海垂手躬身,恭谨低调,半分不张扬。
一上午工夫,宗图、宗支簿、应袭土舍名册便堆满案头,卷册泛黄,墨迹厚重。今年正是贵州土司承袭大年,水西安氏族中多舍目待分袭,水东宋氏族人附袭者众,乌撒、播州余部、平越、龙里、八番大小长官司一十七家到期请袭,文书堆积如山。
何若海指尖一顿,在名册里看见了奢崇明三字。
按规制,永宁属四川,奢氏承袭本归四川布政司掌管。可永宁与水西、贵州地界犬牙交错,军务、夷情、边讼皆归贵州会勘,承袭文册必须先过贵州布政司核验,再行文咨送四川——等于咽喉先被安疆臣卡一道,半分不由奢家做主。
他刚把奢氏宗图单独归档,门外便传来轻缓脚步声。
来人青衣小帽,神态恭谨,却是奢崇明亲信使者周鼎,双手捧着一个锦盒,躬身上前,语气谦卑讨好:“何先生,我家主公的承袭文书,劳烦您早些挂号、早些送勘。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锦盒掀开一角,白花花五十两纹银,晃得人眼晕。
何若海眼都不抬,手指轻推,将卷宗合上推回原处,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周相公,公事公办。土司承袭有程限、有次序、有勘合,我一小小书吏,无权提前、无权越次、无权通融。银子请收回,我不敢收,也不能收。”
周鼎脸色一僵,急道:“先生,先前在遵义,我家主公本想结交……”
“此一时,彼一时。”何若海语气平和,却没半分商量,“我如今在贵州布政司当差,办的是两省会勘的公事。私交归私交,公事归公事,不敢混为一谈。您请回吧,卷宗到了次序,自会按程办理。”
周鼎还想再言,廊外忽然走来两名挎刀安氏亲卫,甲胄泛着冷光,目光慑人。周鼎心头一寒,不敢多留,悻悻收起锦盒,匆匆告退。
何若海望着他背影,轻舒一口气,转头望向窗外湛蓝天空与初绽的花枝,心中一片澄明。他没动那卷宗,也没报复性压件,只按文书到档先后次序,归入公牍架,贴上蓝签,登记入号,一字不改,一件不拖,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刚归完档,张经历匆匆而来,神色凝重:“何若海,定远侯安侯爷传见,立刻随我去宣慰司。”
何若海心头一紧——该来的,终究来了。
贵阳宣慰司府邸气派恢宏,朱门大院,甬道宽阔,甲士持刀肃立,气势逼人。堂上香烟袅袅,定远侯、贵州宣慰使安疆臣端坐虎皮交椅,锦袍玉带,面容沉毅,眼神不怒自威,只端着茶盏轻吹,不开口便压得全场气息凝滞。
阶下左右,站着慕魁辅事陈恩与头目数人,气氛沉肃。
何若海整衣跪倒,行下官见上侯的大礼,规规矩矩,不越分毫:“卑职何若海,叩见侯爷。”
安疆臣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透堂:“经历司掌土司承袭,是要害之地。本侯问你,贵州土司,谁为大?谁为尊?承袭勘合,谁先谁后?”
这是逼他明着站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