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若海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暗叹。陈其策聪慧勤勉,却少了杀伐决断的魄力,做幕僚、掌文牍是上上之选,独当一面终究欠缺火候。这话他藏在心底,只笑着夸赞:“策弟一学就通,将来定能独当一面。”
这温馨融洽的一幕,尽数落在书房窗前的陈恩眼中。
他一身家常青绸直裰,负手而立,面容沉静,深邃的眼眸里藏着政治家的通透与考量。他看了许久,看着何若海耐心教子、倾囊相授,看着苏婉清学语鉴宝、聪慧灵动,看着何若汐弹唱承欢、温顺贴心,一切都如他谋划的那般,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张氏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轻声道:“老爷,策儿跟若海学得极快,性子也沉稳了不少。何若海这人,是真用心,没有半分藏私。”
陈恩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透着满意:“他懂感恩,我们待他一家安稳,他便以真心回报。有才学,有分寸,知进退,这样的人,才好用。”
“那镇雄的事……”张氏低声问,“何时让他们去?婉清身孕已有七个月,奔波不得。”
“我自有分寸。”陈恩目光深邃,指尖轻叩窗棂,“等婉清平安生下孩子,坐完月子再动身。镇雄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奢安两家恩怨、川黔安稳都系于此,何若海夫妻是关键棋子,必须打磨到极致,方能落子。”
张氏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她懂丈夫的谋划,却也真心喜欢这一家三口的温顺懂事,虚情与真心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楚。
午时一到,花厅摆上家宴。
八菜两汤,酸汤鱼、辣子鸡是贵阳风味,清炖蹄髈、鲜炒时蔬贴合何若海夫妻口味,荤素相宜,体贴入微。陈恩坐主位,张氏居左,何若海与苏婉清坐客位,陈其策、何若汐分坐两侧,一家人围坐一桌,其乐融融,全无官场隔阂。
“快尝尝,这酸汤鱼是苗厨拿手菜,地道得很。”张氏不停给苏婉清、何若汐夹菜,满眼疼爱。
苏婉清小口尝着,眉眼弯起:“婶婶家的厨子手艺真好,比泸州的馆子还要好吃。”
何若汐被辣得小脸微红,却吃得香甜,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陈其策扒着饭,不忘追问:“若海哥哥,下午还教我承袭文书的弯弯绕绕吗?那些文牍里的门道,我最想学。”
“教,自然教。”何若海笑着应下,“不过上午的兰草要先练熟,书画静心,是万事根基。”
陈恩放下筷子,看向何若海,语气郑重:“若海,策儿心性纯良,却少了历练,你帮我多磨磨他。我老了,水西的家业、陈家的根基,将来总要有人撑起来,你多教他,我放心。”
何若海立刻正色起身,躬身拱手:“叔父放心,小侄定倾囊相授,不敢有半分保留。策弟聪慧肯学,将来必成大器。”
陈恩抚须点头,端起酒杯:“好,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干了这杯。”
何若海连忙举杯,两人杯盏轻碰,酒液入喉,温热中藏着无声的托付与绑定。
苏婉清坐在一旁,轻轻抚着小腹,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这满桌温情、满口亲近,背后藏着权谋算计,可陈恩夫妻的疼爱、陈家的庇护,又何尝不是真的?乱世之中,哪有纯粹的善恶真假,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成全。她只愿护住腹中孩儿,护住相公和若汐,在这风雨里,挣一份安稳。
何若汐低头吃着饭,眼底藏着浅浅酸涩。她忘不了醉仙楼的苦难,可看着哥哥嫂嫂安稳度日,看着一家人被陈府善待,心中又满是欣慰。她能做的,就是乖乖听话,好好唱歌,好好侍奉,用自己的方式,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饭罢,张氏拉着苏婉清去荷塘边散步消食,何若汐陪着陈其策在廊下练琵琶,欢声笑语飘满庭院。
陈恩则带着何若海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蝉鸣。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泛黄的川黔土司宗图,摊在书案上,指尖重重落在“镇雄”二字上,神色陡然严肃。
“若海,我有四件事,你要刻在心里。”
何若海躬身垂首,恭谨聆听:“叔父请讲,小侄谨记在心。”
陈恩的声音低沉而锐利,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
“第一,陇澄便是安尧臣,性子急暴,吃软不吃硬,你到镇雄,凡事顺着他,绝不能触他逆鳞;
第二,奢社辉心高气傲,烈性刚强,女人之间的话,婉清出面比你管用百倍,你让她多亲近,多劝解;
第三,奢崇明老奸巨猾,凡事讲利益,你与他打交道,多听少说,话留三分,绝不说死;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
陈恩抬眸,目光如刃,直视何若海:“你此行,名义上是撮合婚事,实则是替水西、替朝廷稳住奢氏。奢崇明承袭顺利,川黔则安;承袭不顺,必生杨应龙之祸。你肩上担的,不是一桩婚事,是西南边境的安稳。”
何若海心头一震,深深躬身,声音沉稳坚定:“叔父教诲,小侄刻骨铭心,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陈恩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缓和,语气带着笃定的承诺:“等婉清平安生产,你们便动身。记住,你身后有我,有定远侯,有整个水西支撑。婚事办妥,你的功名、前程、家业,我都替你安排妥当。”
何若海再度躬身行礼,心中翻涌万千思绪。他早已入局,身不由己,可他没有退路。为了受尽苦难的妹妹,为了即将临盆的妻子,为了未出世的孩儿,为了娄山满门亡魂,他必须走下去,走得稳,走得赢。
窗外,午后阳光正好,洒满庭院荷塘,锦鲤游弋,睡莲绽放,一派岁月静好。
可何若海知道,这平静之下,川黔的暗流早已汹涌。他这枚被精心打磨的棋子,即将被推向镇雄的风口浪尖。
但他不再惶恐。
有苏婉清的聪慧相伴,有何若汐的温顺相守,有陈府的周全铺垫,他已备好一身才学、满心分寸,静待入局,破局而出。
荷风依旧,笔墨未歇,一场关乎西南安稳的婚事斡旋,已在这温馨的藩邸家宴里,悄然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