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一年,九月下旬。
镇雄秋深,霜风卷着乌蒙山脉的寒气,扑进镇雄土府的朱门高墙。往日里肃杀沉郁的府邸,一夜之间换了气象——檐角悬起成串朱红宫灯,沿雕梁画栋绵延数里,灯影摇红,暖意融融,竟将深秋入骨的冷意尽数驱散。
化名陇澄入赘镇雄已有八年的水西安尧臣,为这场婚事苦等了整整两千多个日夜。自播州杨应龙乱平,他便暗中筹谋;去年何若海还在遵义府学苦应岁考时,他已求得兄长安疆臣首肯,大张旗鼓备下聘礼;今年年初,更是特意将陈其愚从贵阳调来,全权主持婚典诸事。如今奢社辉松口应婚,喜讯传回镇雄,陇澄连日紧绷的面容终于舒展,眉宇间藏着八年等待的意气风发。
府中正厅暖阁内,沉香青烟袅袅,氤氲满室。陇澄一身簇新锦袍,腰束玉带,面容英挺,气场慑人。陈其愚低着头,脸色灰败如死,躬身引路,将何若海、苏婉清夫妻引至堂前,脚步虚浮,全无半分主事人的底气。
“二爷,卑职……不负所托,奢小姐已应允婚事。”陈其愚声音发颤,八年周旋的狼狈尽数写在脸上。
陇澄目光冷冷掠过陈其愚,径直落在阶下恭谨而立的夫妻二人身上,眼神骤然明亮。
何若海一身浆洗挺括的青绸襕衫,身姿沉稳,进退有度;苏婉清鬓插玉簪,温婉端庄,仪态得体。正是这对从遵义走来的寒门夫妻,一出手便化解了奢氏兄妹积怨,将拖延八年的婚事彻底敲定。陇澄眼底满是赏识,大步上前虚扶一把,语气恳切:“何书吏、苏娘子,你们能劝服奢小姐,功不可没!本府悬了八年的心,总算落地了!”
他当即挥手,亲随捧着银两、绸缎、玉佩上前,堆得满桌皆是:“些许薄赏,你们收下。往后在镇雄,但凡有事,尽管开口。”
何若海、苏婉清连忙躬身谢恩:“谢二爷厚爱,卑职夫妻愧不敢当。”
陇澄笑容一收,转身指着身后阁间,语气陡然郑重:“婚事已定,聘礼嫁妆需件件考究,不能有半分差池。本府耗时两年,搜罗天下珍玩,预备作聘礼与新房陈设,陈其愚办事不力,险些误了大事!”
厉声一喝,陈其愚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砖,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鉴宝定级、分类造册的差事,便交给你们夫妻。”陇澄看向何若海二人,眼神笃定,“本府知晓你们精于品鉴、心思缜密,此事非你们不可。”
何若海心中一动,岳父苏文轩本就精通古玩,自己又有后世审美功底,婉清更是耳濡目染,这等差事对他们而言确是轻车熟路。苏婉清更是眉眼一扬,爽快应下,甚至笑着夸口:“二爷放心,婉清与相公定将珍玩一一核验,分毫不差,绝不敢误了小姐与二爷的大事!”
陇澄闻言哈哈大笑,指着陈其愚怒斥:“你看看!一对寒门夫妻尚且有此担当,你身为辅事亲侄,竟如此不堪!再敢懈怠,本府定不轻饶!”
陈其愚面色惨白,连连叩首:“卑职知错,卑职遵命……”
何若海夫妻尚不知,这桩看似轻巧的差事,即将把他们推入无边险境。
次日清晨,亲将引着二人前往府库珍藏陈列室。
朱漆大门缓缓推开,金光宝气扑面而来,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何若海与苏婉清定睛一看,瞬间浑身僵住,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地,脸色煞白。
偌大的陈列室金碧辉煌,古玩字画、金玉珠翠、香料药材琳琅满目,堆叠如山,竟比王侯府邸的库藏还要丰盛百倍,一眼望不到尽头——
成化斗彩鸳鸯荷花高足杯莹润剔透,寓意和美;宣德霁红瓶、五彩云纹带盖罐色泽浓艳,官窑气度尽显;粉彩鸡缸杯小巧玲珑,价值千金;郎红玉壶春瓶、织金彩瓷瓶流光溢彩。
正中高台之上,九凤三龙嵌宝石金冠璀璨夺目,凤鸟衔珠,龙纹盘绕,是奢社辉大婚专属的头面顶配;一旁赤金累丝镶宝耳坠、点翠头面、翡翠指环件件绝伦,滇地顶级翡翠与祖母绿澄澈无瑕。
墙上悬挂沈周、仇英山水仕女图,笔墨灵动;文征明小楷卷轴端庄秀雅,皆是名家真迹。案头宣德炉青烟袅袅,宋元古籍堆叠整齐,端砚、湖笔、象牙雕笔筒件件考究。
名贵药材人参、灵芝、麝香、牛黄、雪莲码放整齐;高级香料沉香、檀香、安息香、苏苏合香馥郁扑鼻,异域象牙雕摆件巧夺天工,龙涎香更是稀世珍品。
珍玩之多、品级之高,超乎想象。
苏婉清脸色惨白,带着哭腔抓住何若海的衣袖,声音颤抖:“相公……怎么办啊!这么多宝贝,好多我们见都没见过、认都不认识,怎么鉴定、怎么造册?完不成差事,二爷绝不会饶了我们的!”
何若海心头又急又气,压低声音埋怨:“你方才逞什么强!这般海量珍玩,仅凭我们两人,两三年都鉴定不完!现在不是慌的时候,快找人帮忙,把所有懂古玩鉴宝的熟人全都找来,活命要紧!”
夫妻二人不敢耽搁,强撑着起身,匆匆前去复命。
何若海躬身向陇澄禀道:“二爷,库中珍玩浩如烟海,非一人一力可完成,卑职恳请广邀西南鉴赏名家,共同核验定级,方能万无一失。”
陇澄略一沉吟,当即取下腰间金牌,亲手递到何若海手中,语气威严:“持此令牌,镇雄、永宁、贵阳、遵义等地任你通行,所需人手、财物、场地,尽数调拨,待遇从优!但此事关乎婚典大礼,关乎奢氏颜面与水西威仪,必须用心核验,出半分差池,唯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