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15日,周一。
襄城阴天。
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江面雾气瀰漫,灰濛濛的天光落下来,把整片工地罩得沉闷压抑。江边特有的潮湿冷风灌入基坑,裹挟著黄土泥腥气,在空旷的施工区域来回盘旋。基坑四周一圈拉森钢板桩笔直挺立,桩身咬合紧密,直壁开挖没有任何放坡,冷硬的钢铁肌理透著工业冷峻感,今早的金融中心工地格外安静,只有钢板桩桩身上的止水胶带被风吹得轻微作响。
今日,月度计量正式封帐。
上午八点整,项目部商务办公室准时开灯。
窗帘半拉,室內光线偏暗,桌面上堆满昨夜整理完毕的备用举证资料。列印纸一叠叠码放整齐,標高复测记录、土方外运台帐、机械台班记录表、雨天排水影像,每一份单据都標註编號、备註时间,条理清晰得一目了然。
子睿坐在工位上,指尖不停敲击键盘,反覆核对excel表格里的土方计算公式。
经过一个多月的工地打磨,曾经稚嫩青涩的学生气正在他身上慢慢褪去。他明白,昨天夜里的安静只是暴风雨前的铺垫,今天甲方初审结果下发,才是首期进度款博弈真正的开始。
“钢板桩支护的直壁土方再核对一遍。”
张望舒清冷的声音在安静办公室內响起,她指尖点在图纸基坑边线处,目光锐利,“辉哥出身諮询公司,直壁基坑土方是他最擅长抠减的板块。我们报审严格按照钢板桩內侧净空方量计算,甲方大概率会卡桩间施工余量、坑內操作空间,以此压减土方工程量。”
子睿连忙点头,手指拖动滑鼠,调出cad基坑原始测算图。
“张姐,我把红线边界、原始地貌標高、开挖基底標高全部重新比对过了。报审土方量严格按照四方联合复测数据计算,放坡係数完全套用襄城当地定额,没有一丝虚高上浮。”
“我知道。”
张望舒淡淡应声,笔尖在白纸上轻轻划出一条横线,语气冷静透彻,“合规,不代表不会被扣。甲方成本审核,从来不是只看规范,还要看现场观感、施工逻辑、合同条款。很多施工方觉得资料齐全就该全额计价,这是外行想法。”
靠在窗边的郎哥指尖夹著香菸,烟身早已冷却,他一直没有点燃。
一身深色衬衣领口端正,眼底带著淡淡的红血丝,昨夜他睡得很浅,脑子里反覆復盘昨天和辉哥的对话。那位天津来的甲方成本经理,专业硬、人品正、不玩猫腻,偏偏就是最难周旋的对手。
“九点之前,初审清单一定会发过来。”
郎哥抬眼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色,语气平缓,“辉哥做事利落,从不拖沓。昨晚他说亲自逐条审核,不会甩给手下新人,这意味著每一笔扣量,都经过他本人敲定,想要改动,难度极大。”
三人心中都清楚。
正直的甲方,远比贪婪的甲方难对付。
贪婪之人有软肋,菸酒人情、礼品往来,总能找到突破口;可辉哥油盐不进、公私分明,一切以白纸黑字、规范合同为准绳,没有私人破绽,没有人情缺口,想要更改审核结果,只能硬碰硬靠专业说话。
八点五十分,办公微信弹出消息提示音。
消息来自辉哥,直接发送一份加密excel文件,附带一句简短直白的文字,带著淡淡的天津口语质感。
【辉哥:初审扣量清单,你们自己先看。我標註了全部扣减依据,条款、规范、现场原因写得很明白。有爭议项,十点过来面谈,逐条对帐。】
简洁、乾脆、没有多余客套。
郎哥点开文件,页面加载出来的一瞬间,密密麻麻的红色批註刺眼醒目。
子睿下意识凑近屏幕,屏住呼吸,目光顺著表格一行行往下滑动。土方开挖、土方外运、机械台班、基坑排水、临时便道、文明施工,六大板块全部出现不同程度的审减。
张望舒身体微微前倾,清冷的目光死死盯住红色扣减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默默计算扣减总额。
一分钟后,她语气平淡报出数字:“初审审定金额,一千八百一十五万。”
报审一千九百八十万。
短短一夜,硬生生扣减一百六十五万。
子睿喉咙微微发乾,心里泛起一阵窒息感。
一百六十五万,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换算成工人工资、机械租赁费、土方外运成本,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仅仅一期基坑进度款,甲方一笔审核,直接砍掉一百多万產值。
“我就知道土方要出事。”
张望舒指尖点在土方开挖那一栏,眉宇间透著一丝冷意,“桩间施工余量、乾湿土划分、外运运距,三处同时扣减。辉哥把諮询公司那一套抠量手段,全部用在我们身上了。”
郎哥逐行翻阅批註,面色沉静。
辉哥的审核逻辑极其清晰,每一笔扣减都有理有据,標註清清楚楚。
第一,桩间施工余量。报审包含钢板桩內侧施工操作预留空间方量,辉哥判定支护桩为永久围护结构,直壁基坑不计施工余量,扣减土方量八千七百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