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18日,周四。
襄城连续两日晴好。
江风褪去潮湿阴冷,变得乾爽凛冽,狠狠刮过金融中心工地的围挡。整片基坑敞露在日光之下,一排排拉森钢板桩笔直咬合,冷硬的钢铁表面被太阳晒得发烫,桩身缝隙处残留的雨后泥渍慢慢风乾,结成土黄色斑驳痕跡。
基坑內部,机械重新进场。
两台长臂挖机低鸣运转,铲斗切入坑內土层,缓慢剥离淤泥杂土。土方运输车排队停靠在临时便道,车轮沾满厚重黄泥,等待装车外运。沉寂两日的工地,再度恢復往日嘈杂喧囂。
上午八点半,中南项目部。
商务办公室门窗大开,室外机械轰鸣声源源不断灌入屋內。阳光平铺在办公桌面上,照亮一叠叠规整的报审台帐、监测报表。
子睿坐在工位前,指尖滑动滑鼠,反覆录入钢板桩监测数据。
水平位移、竖向沉降、桩身倾斜、水位变化,每两个小时记录一次,密密麻麻的数据铺满整页表格。自从辉哥上次汛期提醒过后,项目部没人敢懈怠,严格加密监测频次,哪怕是零点几毫米的位移偏差,也要標註备註、追踪缘由。
“今天沉降数据比昨天平稳。”
子睿低声自语,笔尖在异常数据旁轻轻圈画,语气认真,“江边软土,晴天失水固结,土层稳定性確实会变好。”
他入行不过一个多月,早已褪去学生的浮躁懵懂。曾经只在课本上看见的岩土名词,如今日日相伴;曾经看不懂的监测报表,现在能独立分析偏差。工地从不会刻意教人成长,却会在日復一日的枯燥重复里,打磨人的耐心与专业。
靠窗位置,郎哥指尖夹著一根香菸,烟气裊裊升腾。
他目光盯著手机屏幕,页面停留在城投资金拨付系统界面。页面乾净空白,没有任何更新提示,首期一千八百七十七万进度款,依旧躺在財政排队序列里,没有拨付动向。
“签字两天了,一点动静没有。”
郎哥低声呢喃,语气平淡,听不出焦躁,却藏著难以掩饰的沉重。
一旁,张望舒低头核算资金负债表,清秀的字跡铺满白纸,材料款、机械租赁费、劳务人工费,一笔笔欠款清晰罗列。黑色签字笔在数字之间游走,每一笔金额,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们帐面流动资金,只剩八十七万。”
张望舒抬起头,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凝重,语气直白残酷,“土方车队欠款两百万,钢材供应商尾款一百四十万,劳务班组人工费三百二十万。八十七万,连工人半个月生活费都不够发。”
子睿握笔的手指骤然一紧。
他第一次真切知晓项目部的资金窘境。表面上热火朝天施工、资料规整齐全、审批一路绿灯,背地里早已弹尽粮绝,靠著垫付和拖延艰难维持运转。
“能拖就拖。”郎哥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语气沉稳,“工程行业通病,总包垫资、甲方压款,链条环环相扣。我们拿不到进度款,就没法全额结清下游款项,圈內默认规矩。”
“劳务那边不好拖。”
张望舒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冷静预判,“土建劳务工人大多是外地务工人员,生活费拖欠太久容易闹事。劳务老板老郭昨天给我发消息,语气隱晦,意思是这周必须结一笔生活费,安抚工人情绪。”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外传来沉重脚步声。
脚步声粗獷急促,带著泥土摩擦地面的沙哑声响,不用抬头都能猜到,来人必定是工地劳务班组的人。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此人正是劳务总包,郭建军。工地上人人都喊他老郭。常年扎根施工现场,粗布工装沾满黄泥,手掌粗糙厚重,脖颈处晒得黝黑泛红,身上带著散不去的尘土味。
老郭没有客套寒暄,径直走入屋內,目光直勾勾看向郎哥和张望舒,脸色难看。
“郎经理,张总。”
老郭嗓音沙哑,语气带著压抑的急躁,“咱明人不说暗话,工人快扛不住了。四月份工资一分没发,眼下五月中旬,几百號工人吃住都在工地,菸酒伙食、家用开销,全都等著钱用。”
郎哥摁灭菸头,起身拉过一把椅子,態度谦和:“老郭,坐。难处我们都明白。”
“明白没用啊。”
老郭摆手拒绝落座,语气愈发激动,“我昨天夜里两点还在宿舍安抚工人,年轻小孩吵著要预支生活费,年长工人要结工资寄回老家。我压得住今天,压不住明天。要是这周再没钱,工人直接停工堵办公室,我也拦不住。”
停工。
轻飘飘两个字,落在办公室內,沉重无比。
基坑施工最怕中断,钢板桩支护、土方开挖、基坑排水,工序连贯不可逆。一旦无故停工,现场养护停滯、机械閒置、工期延误,后续產生的违约金、閒置费,是一笔天文数字。
张望舒抬眸,目光平静直视老郭,语气没有丝毫慌乱:“老郭,你跟我们合作不是第一年,中南从来不会恶意拖欠工人工资。首期进度款冰总已经签批完毕,卡在財政排队,最晚月底必定到帐。”
“月底?”
老郭苦笑一声,脸上满是无奈,“张总,我信你们,工人不信。底层务工的人,不懂什么財政流程、审批链路,他们只认干活拿钱。拖一天,怨气重一分,我实在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