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看着他被泪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看着他因为害怕而剧烈起伏的胸口,看着他甚至比刚才面具被夺走时更恐惧的眼神。他不是在害怕那个人。他是在害怕我受伤。
但有的时候,真是奇怪,为什么会害怕。。。让我去做这些事呢?
我灼热的胸腔冷了下来。我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对面传来一阵笑声。
“真是感人的情谊。”那个假面愚者一边咳嗽一边鼓掌,面具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在阳光下折出一道刺眼的反光,“一个不会哭的悲悼伶人要为一个只会哭的伶人打架?这出戏要是写下来,一定很受欢迎。”
他走到我们面前,蹲下身,把脸凑近洛。洛吓得往后一缩,但依然没有松开我的手腕。
“小朋友,”他轻声说,语气忽然变得温柔,温柔得令人不安,“你的面具我先替你保管一晚。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来这里。你们要是想拿回它——”
他顿了顿,目光从洛的脸上缓缓移向我。
“——就来和我玩个游戏。赢了,面具还给你,我还可以把我的也送给你们。”
他站起身,将那副面具往背后的琴包旁边一挂,转身朝港口通道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冲我们摆了摆手。
“明天见,两个有趣的小朋友。”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只留下几声越来越远的咳嗽。
港口的风又吹过来了,裹着铁锈与燃料的气息。人群依旧来来往往,机械臂依旧在卸货,货船依旧在发出低沉的轰鸣。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一切都没有变。
只有洛的啜泣声,在这一切喧闹里,清晰得刺耳。
“……对不起。”
我低下头,声音卡在喉咙里,干燥而生涩。
洛抬起头看我,泪眼模糊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
“是我非要拉你出来的。”我说,“如果我没有拖着你到港口来,如果我没有赖在这里不走……你的面具就不会被拿走。是我的错。”
洛愣了愣,然后拼命摇头。
“不是你的错,”他说,声音还在哽咽,却努力让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真的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什么,弦生。”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安静地流着泪。
他没有怪我。他没有说“如果你当时听我的话就好了”,没有说“都是因为你”。他只是摇头,然后安静地哭。哭声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可这些眼泪,本该是为他自己的面具而流的。
我看着那两行无声的泪水,在港口昏黄的暮色里,它们泛着琥珀色的光,一路流进我心里。我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洛的眼泪还在流。
我抬起手,用指腹擦过他湿漉漉的脸颊。那温度比我想象的要烫一些——原来悲伤是有温度的。
“明天,”我说,“我一定会把你的面具拿回来。”
洛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我想要开口安慰他,却在声音抵达喉咙之前,忽然停住了。
我想起哥哥曾经说过的话。
那是在某一颗早已遗忘名字的星球上,我们刚结束一场哀悼仪式。洛哭得几乎站不稳,我伸手去擦他的眼泪,笨拙地说着“别哭了”。哥哥从身后走过来,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腕。
“弦生,不要阻止一个悲悼伶人的眼泪。”
他蹲下身,用那双蓝色的眼睛平视着我。贡多拉的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深海中唯一没有熄灭的星辰。
“他们的泪水不是软弱,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悲悯。对逝者的悲悯,对生者的悲悯,对这世间一切终将消亡之物的悲悯。这是我们唯一能献给虚无的东西。”
那时我不太明白。不太明白为什么哭泣可以是一种礼物,为什么泪水可以比任何武器都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