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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篇 开始五（第1页）

我尝试过戴上它，那副面具。在无数个夜晚，当贡多拉滑过虚无的边界，船上的伶人们开始晚祷的时候，我会一个人坐在船舱的角落里，将那副面具贴在脸上。它比洛的面具更旧，边缘的漆磨掉了大半，内里却光滑得出奇，像是被谁的体温捂热了太多年。我将它覆在脸上，闭上眼睛，等待——等待某种启示，等待一道灵光，等待哪怕一滴泪意。

什么也没有。

面具后面只有我自己干燥的眼睛，和那片永远不会起风的心湖。它终究不属于我，或者说，我终究不配拥有它。这副面具承载的悲伤太过沉重，沉重到一个感知不到悲伤的人，根本没有资格佩戴它。但我还是将它留在了身边。不是为了有一天能用上它，只是觉得……它应该被留着。就像那个假面愚者说的——有些东西，总该被还回去。

后来的后来，我们继续航行。

贡多拉的船首划开一片又一片被虚无浸染的星域，船上的挽歌换了一首又一首。我们为一个又一个的文明带去最后的悲悼，在它们彻底消散于虚无的阴影之前，让宇宙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这无疑是危险的。越是接近虚无的边界，船身就越是沉重，悲悼伶人们的叹息就越是深长。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没有尽头的事，也知道终有一日，自己也会成为被悲悼的一部分。

“弦生，你怕不怕？”有一回，洛问我。我们并肩坐在船尾，看着逐渐远去的又一颗无名星球。他的声音很轻，面具挂在脸侧，露出底下湿润的眼睛。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们也回不来。”

我想了很久。然后我说：“不怕。”

这大概是不会悲伤的唯一好处。当所有人都在为一个可能的结局而战栗的时候，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根不会倒下的柱子。我不怕消失，不怕被虚无吞噬，不怕变成别人的挽歌里被哀悼的名字。我只是有些遗憾——遗憾自己到最后一刻，都没能流出一滴眼泪，为这些死去的人，为这些唱着挽歌的人，为自己。

然后那一天来了。

我不记得是哪一颗星球，也不记得那是第多少次航行。虚无的阴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浓重，贡多拉的船灯几乎照不透前方三寸的距离。哥哥站在船头，手中的长杆探入那片浓稠的黑暗中，像在试探深渊的深浅。船身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不是被什么撞到，而是虚无本身——那片黑暗像是忽然张开了一张巨口，而我们恰好就在它的咽喉之上。

“抓紧——”哥哥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

然后船翻了。

我落入了虚无。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不是被捂住了耳朵的那种安静，而是一切声音都被抽走了，像从水里捞起一条鱼，将它扔在干燥的陆地上，看它的鳃一张一合。我的身体在溶解，不是疼痛的溶解，而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消融，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的那个刹那。

我听不见同伴的声音，听不见洛的哭喊，听不见老伶人嘶哑的挽歌。我在往下沉。

然后——

我恍恍惚惚地回到了船上。

贡多拉完好无损。船灯依然亮着，昏黄的光撑开一片圆形的暖色，将黑暗挡在外面。船板干燥而坚实，没有一丝裂痕。

我依偎在哥哥的怀里。

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肩膀，那件过于宽大的深色外袍将我们裹在一起。我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和多年前我被从虚空中捞起时一模一样。

“哥哥，”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低下头看我。那双蓝色的眼睛如此宁静，如此悲伤。他伸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在船灯微弱的光线下，我第一次看清了他面具下的脸。那张脸上的泪水正沿着他脸颊的弧度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