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顺着街巷一路刮过来,带走了空气里最后一点燥热。清算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天边红得透彻,把南家老宅那扇厚重大门染上一层赤色。
南云刚在院子里练完一轮剑,正拿布巾擦拭着额头的汗水。门环叩响的声音传来,不轻不重,规规矩矩地敲了两下便停住。
他走过去,抽掉门闩,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稍稍一顿。是梅月。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夜行衣,也没有蓬发散乱、遮掩面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清素的细面裙衫。
满头青丝用一根桃木簪闲闲地盘住,露出光洁额头和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褪去了属于黎宗刺客的那股料峭寒意,眼前的梅月看起来就像个出来买菜的邻家姑娘。只有那双眼睛,比较之前少了很多防备。
“不请我进去坐坐?”梅月没动,就这么站在门外的石阶上。
“里面在收拾东西,有些乱。”南云将布巾搭在肩上,没有让开身子。他看得出,梅月今天来,不是为了喝茶闲聊。
她身上没有带任何武器,连平时藏在袖口里的短刃都不见了。
梅月也没有坚持要进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脚面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蹭了两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城里的事,都结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黎宗那边,我把这几年的积蓄全交了上去,算是买断了剩下的契约。”
南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对于一个刺客来说,在黎宗这种地头蛇组织谋生已是不易,他很清楚。如今,梅月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想来是做足了思想工作。
“我思来想去,决定留在青州城。”梅月抬起头,视线越过南云的肩膀,看向院子里那棵落了不少黄叶的老槐树,“城西那边不是重建了嘛,空出了不少铺面。我盘下了一间小杂货铺,位置偏了点,但胜在踏实。以后就一个人打理,卖点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过几天安生日子。”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尽量保持着平稳。但南云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拉扯了一下衣角。
那是一个人在面对未知的新生活时,本能的局促与忐忑。
对于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在黑暗中收割性命的刺客来说,突然要在阳光下学着怎么和街坊邻居讨价还价,这比让她去刺杀一个金丹期修士还要艰难。
梅月选择做好一个普通人,努力去尝试。
南云没有出声说那些祝前程似锦的客套话。修仙界的人,聚散离合都是常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要走,梅月选择了烟火人间,他没有理由去干涉。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青州城里和他并肩破案的女孩,点了点头。
“有事可以让人带话。”南云的语气和平商议对策时一样,没有刻意热情、疏远。
他们是利益一致走到一起的同盟,现在事情办完了,同盟自然解散,但这份交情还在。
梅月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指。南云还是南云,这种平淡的反应她早有预料,暗自松了一口气。
如果南云真的嘘寒问暖,她反而会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嗯。”她简单地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干脆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回走。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在被地平线吞没。梅月的素布背影在宽敞巷道里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走出七八步远后,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南云,声音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铺子在城西水井巷第三家。路过的话,可以来坐坐。”她停顿了半息,像是在斟酌用词,随后补了一句,“铺子不大,但留一张桌椅、一盏灯的时间,还是有的。”
说完这句,她没有等南云的回答,重新迈开步子,步伐比刚才快了些许,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南云站在门槛内,目送着梅月融入暮色。
起风了。
青州的秋天去得很快,晚风带着几分通彻的凉意,拂过石阶,卷起几片孤零的落叶飘飞。
南家老宅的下人拿着火折子,点亮了悬在屋檐下的两盏大红灯笼。
柔和的昏红色光晕倾泻下来,将门前的青石板滋润透亮。
南云在灯影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木门合拢的沉闷声响,将巷子里的风声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