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吴薇靠在门框上,她在门口站了好一阵。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几间公寓大概还没人搬进来,整栋楼静得能听到窗外银杏树叶在风里轻轻摩擦的沙沙声。
她把门轻轻合上,转身靠在门板上,用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门。
房间里的光线被窗帘筛成极淡的暖灰色,落地灯还没开,整个空间笼罩在午后特有的那种慵懒的昏暗里。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的叶片边缘泛着极细微的银白色绒毛,那盆多肉的小花苞在阴影里安静地垂着。
银杏树的影子在窗玻璃上轻轻晃着,像一只手在缓慢地翻着一本看不见的书。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还是很快。从刚才他问“你怎么知道”开始,她的心跳就没慢下来过。
不是那种跑完步之后的剧烈跳动,是那种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慢慢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又落回去的闷闷的节奏。
她抬起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泡茶的时候,指尖从茶叶罐里拈茶叶时还在轻轻发抖。
房间还没收拾,两个行李箱摊开在床尾,帆布袋歪在墙角,手提袋搁在书桌上。她应该开始整理了,但她没有动。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那双白色帆布鞋从脚上蹬掉,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床垫是新的,坐下去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弹簧伸缩声。她仰面躺倒在床上,把手臂展开,整个人呈一个“大”字摊在还没铺床单的裸床垫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正中有一盏极简的吸顶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和他挑的那盏落地灯是同一个色温。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从小到大她住过很多个房间。武汉家里的房间是她妈帮她布置的,窗帘是碎花的,床单是粉色小熊的,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画的涂鸦。
那时候她还是个会抱着妈妈腿撒娇的小女孩。
后来上了初中,她自己把那些碎花窗帘拆了,换上纯黑的遮光帘,把小熊床单塞进柜子最底层,用零花钱买了套深灰色的素面床品。
她不需要粉红色,不需要小熊。她只想要一个没有人会觉得她可爱的房间。
但今天这个房间不一样。它不是可爱,不是冷淡,不是她试图用黑白灰来宣告独立的那种冷淡。
它是暖的——不是被强加给她的暖,是她自己说过喜欢的那种暖。
每一处细节都是她自己选的,只是她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而有个人全替她记住了。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手掌里。那种感觉又来了——胸腔里那个被堵了很久的东西正在往上顶,顶到喉咙口,酸酸的,涩涩的。
她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一种她从小到大很少体验到的情绪:被人认真对待。
不是那种因为她是美女所以被殷勤对待,也不是因为她是晚辈所以被照顾。
而是有人认认真真地把她随口说的每一句话当成值得记住的事,然后在几个月之后,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时候,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变成了一个真实存在的房间。
她从来不知道被人这样对待是什么感觉,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知道。
她想到她爸。上个月她从黄山回武汉之前,她爸跟她说“你那个公寓到时候让你妈帮你弄就行”。
从头到尾没问过公寓多大、离教室多近、安全不安全。他只是觉得“你妈离得近”就该你妈管。
而今天这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扛着她全部行李爬了三层楼,把房间里每一处细节都提前替她弄好了。
她爸觉得她不需要爸爸管,他从来没有觉得她需要被保护。
他大概觉得她够聪明够独立,什么都自己会处理,不需要他操心。
但李赣不这么觉得。他觉得她需要窗帘、需要落地灯、需要一盆不用常浇水的仙人掌。他大概也觉得她需要有人在漫展上站在她旁边。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坐起来,用手背用力蹭了蹭眼角。没有哭。她不是那种会哭的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她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把那盆多肉端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叶片是厚实的肉质,边缘带着极细微的绒毛,顶端那几颗淡粉色的小花苞还没开。
她在花鸟市场第一次看到这个品种时蹲在摊位前看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了,因为当时的宿舍窗台太小,她说下次再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