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
校门口,苏晚撒娇般地拉起江映雪的手:“今晚别走嘛~”,门口的风带着傍晚的凉意,把路旁那排梧桐树梢还没落尽的叶片吹得沙沙作响,几片边缘卷曲的黄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她脚前几步远的路面上。
苏晚拉着江映雪的手,没有用力握紧,但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她用那种已经反复使用了好几次的语调,拖长了尾音,像一只还在做最后一次努力的小动物。
“再住一晚嘛——反正明天是周末,又没有早课,我们可以一起多睡会儿。今晚我不闹你了,真的,我们就好好聊天,我还想跟你多说说话呢。”她说着,手指在江映雪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像是一个附加的、无声的请求。
江映雪看着她那双在傍晚光线下亮晶晶的眼睛,确实在那一瞬间闪过了一丝动摇。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下次吧。我公寓那边有几件衣服要洗,还有一些东西要整理。”
林知夏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插着外套口袋,全程目睹了苏晚那套完整攻势的收效曲线。
她等那个摇头的动作落定之后,才用一种不急不慢的语气说:“看吧,肯定是你昨晚一直闹她,把小雪吓着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么折腾人家,呆子。”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转头看苏晚,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梧桐树的树梢上,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朝江映雪的方向随意地摆了摆,依然没有转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苏晚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反应才追上去——她松开江映雪的手,转身朝着林知夏的背影追了过去,脚步又快又急,声音在傍晚的校门口传开:“你说谁是呆子!林知夏你给我站住!你把话说清楚!”
林知夏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扬起了一只手,朝身后随意地摇了摇,像在驱赶一只吵闹但无害的小飞虫。
苏晚追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吵吵闹闹地说着什么,两人的身影沿着校道渐渐远去,声音也逐渐模糊成了一片与风声混合的低频。
唐宁依然站在原地,她等苏晚和林知夏之间那道不断拉远的吵闹声被校道拐角吞没之后,才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江映雪。
“路上小心。到了发个信息。”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有什么事的话,尽管跟我们说。”
“嗯。你们也快回去吧。”
唐宁没有再多说什么,朝她浅浅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那两道已经走远的身影方向不紧不慢地迈开了步子。
江映雪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们三人的背影在校道尽头逐渐变小,然后在转弯处被那排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挡住,然后转身,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江映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
从校门口走回那栋熟悉的小楼,爬上三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门,换鞋,放下钥匙——那些动作她应该都做了,但她记不太清了。
大脑在过去的两天里积累了太多需要处理的信息,像一台持续运转了很长时段的机器,在终于进入室内、周围安静下来之后,开始自动进入待机,把不需要紧急处理的进程逐个挂起,最后只剩下最基础的维持功能还亮着灯。
她倒在床上,床垫接住她身体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熟悉的声响,像是那个位置一直在等她。
她没有换睡衣,没有洗漱,连被子都没有完全拉开,只扯过一角搭在腰腹的位置,就这样穿着白天那套衣服,侧躺在床铺的边缘。
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意识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过渡就开始下沉了——那层持续了好几天的紧绷,阳台上的夜风、路灯的光线、镜子前那件黑色蕾丝内衣、评论区里那些不断滚动着的陌生名字和话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逐一按下了静音键。
她沉入了一片深沉的、没有任何梦的黑暗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当再次睁开眼睛时,世界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光线很暗,她侧过头,眼睛透过那道没有完全拉严的缝隙,看到了窗外的景象——对面那几栋居民楼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没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那些白天里排列整齐的窗户此刻全部融入了夜色之中,只能靠墙体表面的微弱反光来区分窗框的位置。
街道的路灯灭了一半。
她盯着那片间隔拉长了的昏暗街道看了一会儿,意识在那片安静的注视中慢慢地从睡眠的底部浮上来。
这条街道的路灯不是整夜都亮着的,它们从傍晚开始全部亮起,在深夜时段,由于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为了节约电力,会关掉一半的灯。
江映雪以前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点醒过,所以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规律。
此刻她侧躺在这张床上,在凌晨的寂静中,第一次看到了那些熄灭的路灯灯罩在街道上方间隔排列着的轮廓。
那几盏依然亮着的灯在地面上投下更长的阴影,在路灯与路灯之间未被照亮的路段,路面本身也隐没在更大片的阴影之中,只能依靠远处那些亮着的灯光在边缘处形成的微弱反光来辨认它们的大致边界。
到了凌晨四点左右,有些老人会起得很早出门散步,那时候路灯会重新全部亮起,照亮那段天亮前最暗的时刻。
江映雪摸到手机,按亮屏幕。
白色光线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凌晨三点零二分。
她慢慢坐起身来,身体很沉,像是被睡眠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意识浮在困意的表层,但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开灯,摸黑走进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