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是他!
“将军,人抓到了。”
见主子前来,护卫纷纷行礼。萧绍颔首,走近到动弹不得的女子面前,护卫首领会意,让手下松开麻绳,控制住她的右侧手腕到萧绍面前,果不其然,在她窄袖腕扣的夹层里,正整整齐齐别着一排又细又长的银针。
萧绍微微眯起眼,在其中随意抽出来一根,放到眼前仔细端详,再次看清了其上刻着的特制纹路,正是上次在戏楼中见过的梨花寨秘器,银丝针。
既然已经兵刃相见,萧绍不欲再与她打哑谜,开门见山道:“宣城公主刚回京不久,一名南江来的细作横死公主府门外,乃是被凶手刺破心脉而亡,那个凶手所用的暗器,就是你身上的银针。”
“那又如何?这银针并非仅我一人使用,萧将军只凭这一个证据,就想定我的罪吗?”女子冷笑。
她不肯承认,萧绍没有发怒,道:“银丝针是梨花寨的东西,这点错不了。我是不能凭此定你的罪,却可以把嫌疑范围缩小到梨花寨之内。”
一听他提起梨花寨,女子立马抬起头,厉声辩解:“梨花寨远在千里之外,有何理由要插手玉京的事?”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萧绍语含深意。
像是没想到他会回这样一句,女子沉默了,萧绍敛下目光,道:“南江使团入京的时候,你应该就来了吧?这段时日一直潜伏在京中,还暗中去过她的公主府。我摸清了你们的联络信号,今夜依葫芦画瓢一试,果不其然,你便上钩了。”
女子心中顿悟,同时暗暗恼怒。难怪今日来客栈找她接头的小侍女面生,暗号却报得格外流利,还知晓她的身份,她本以为是殿下新培养的心腹,没想到竟然是萧府精心训练出来的探子!
“起初我就觉得奇怪,一个素来独来独往的匪寨,为何会出手庇护大齐的公主回国。我本以为只是卖大齐一个人情,后来才知道远没有如此简单。”
萧绍继续说着,黑眸锁在她脸上,“所以现在,我到底应该叫你黎娘子,还是晚梨?”
四周静下来,只有巷口的风声呼呼作响。护卫为她松了绑,女子重获自由,却没有立刻动手脱身,依旧站在原地。
俄顷,她像释然般吐出一口气,终于是放下戒备不再掩藏,摘下蒙面的布巾。
“萧世子,你还真是心思缜密,洞察入微。”
自从他脱离萧侯府自立门户,便很少有人再这样叫他了。终于亲眼看见女子的真容,萧绍的心情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复杂,当初感到困扰或疑心过的种种事情,在这一刻纷纷得到了答案。
南江细作体内的银针、镜玉坊三楼来路不明的女刺客、还有,宫宴之上刻意说起吴州矿产的事引皇帝疑心、对待关皇后及其子女若有似无的敌意……黎娘子,以她为首的梨花寨,她们如此行事,固然有针对局势的考量,除此之外,必然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就是虞静央。
而她,看似柔弱无助的她不论是银针还是刺客,还是梨花寨同大齐朝廷的权谋博弈,恐怕都是完全知晓的,也许甚至还参与过某些事的谋划。
看似远离一切纷争,实际上却做着执棋人。
“你们做的这些事,她可都知情?”萧绍问。
晚梨没有回答,而是面露嘲讽:“世子想听到什么答案?”
在这个世上,或许很少有男人希望自己的心上人是个城府深重又野心勃勃的女子,他们无用却自大,时时关切着女子要贤良淑德,要安分守己,自己却最好可以一朝飞升上天入地,把所有人都踩进泥里。
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若萧绍也抱着如此的想法,那殿下也就没有与他更进一步的必要,不如尽早换个更听话的。
第70章贡品
萧绍的沉默很快被晚梨理解成了其他意思,更确认了心中所想:“怎么,世子犹豫了,想要退缩了?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公主就应该是纯真无邪的公主,永远不能有自己的仇恨和野心?可我告诉你们,若她一直是从前的性情,别说我和晚棠,连她自己都会被吃得连骨肉渣都不剩!”
“我从未如此想过!”萧绍突然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还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她在南江,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晚梨望着他,忽然想了起来。是啊,他还不清楚呢,公主为了家国所受的苦难,凭什么要藏着掖着?
于是,晚梨选择了陈述,冷着目光,将旧事和盘托出:“五年前战事结束后,殿下以公主身份远嫁南江,是盟约缔结的使者,也是战败国的‘贡品’。起初的时候,南江人的态度虽称不上多么尊敬,但也勉强过得去,起码没有缺衣少穿,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自那以后,殿下的处境每况愈下。”
萧绍听着,明明还没讲到令他心揪的地方,手却已经开始微微发颤,满心都是她口中那个“贡品”。
大齐上下视若珍宝般爱戴的公主,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被人当作一件“贡品”。
“那天郁沧大怒,险些对殿下动手,我护主被迁怒,发落‘赏’给了他身边的大太监,那个太监名叫郭元昌,男女不忌,在王庭臭名昭著,却独得郁沧宠信。为了救我,殿下逃出寝宫亲手杀了他,用匕首在他身上来来回回捅了几十个洞,也不知是哪一下断的气。”
说到一半,晚梨想起什么,面露哂色,“忘记说了,世子猜一猜,令郁沧气愤到如此难以地步的,究竟是什么事呢?”
迎着萧绍的目光,晚梨道出真相:“殿下嫁入南江半年后,几封来路不明的情信跨越大齐边境被送到王储府,以中原文字写就,一字一句情真意切,思绪缠绵,最后的落款只写了一个‘绍’字。殿下熟悉世子的字迹,知道那定然不是出自你手,而是有人蓄意陷害,但以郁沧的多疑,偏偏又是最经不住煽动挑拨的。”
情信?
萧绍僵在原地,极度震惊之下,随之而来的又是滔天的恨与怒。他双眼渐渐变红,胃里犹如一丛烈火在烧,当时木已成舟,就算他对她再念念不忘,也不会糊涂到送信去胡搅蛮缠,那无疑是把她往死路上逼。
何况……刚刚分离的时候,他几乎是怨恨极了她,心中没有半点别的想法,只想彻底忘记她,才好走出这段令他深陷的情伤。
那些南江人先前同她素未谋面,不会那般费心地去调查她的过往。清楚地知道他和她有过一段情,又不希望她好过的人,全在玉京脚下。
“事发后,殿下把出府的令牌给了我,让我先逃,自己则留了下来。我在外面逃命数日,直到流亡边境被梨花寨收留,后来才得知消息,那天之后,郁沧把殿下关在了一座千寻塔上,幽禁三天三夜,期间侍卫疏于职守,没有发现塔中烛台意外跌落失火,等到殿下被救出来的时候,裙角被火苗燎得褴褛,那么高的塔顶,几乎被烧尽了。”
萧绍僵在原地,清楚地尝到了喉中上涌的腥甜,一颗心剧烈地突突跳,顷刻间被利刃剜成了一块一块,疼得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