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稻花村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已经站了不少人。
赵老六来得最早,扛著锄头,本来是要去地里的,瞅见罗家那边有动静,锄头往墙根一靠,就过来了。
张婶也来了,怀里还抱著她那只【洗衣狐】青儿,狐尾巴耷拉著,大清早还没睡醒的样子。
刘瘸子拄著拐杖,站在人群后头,脖子伸得老长。
还有几个平时跟罗家不太走动的,也都三三两两地聚过来了,嘴上说著“路过看看“,脚底下却站得纹丝不动。
乡下地方就这样,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不用通知,消息自己长了腿,一夜之间全村都知道了。
罗影站在村口的土路上,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灰扑扑的短褐,不过浆洗过了,补丁上的线脚也重新收了一遍。
书箱背在身后,里面装著几件换洗衣裳,一包李子诚昨天留下的饼,还有用旧布裹了三层的牛角。
六两银子的分量,隔著布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沉。
他身后,罗川推著一辆破旧的独轮车。
车上半靠半坐著罗长庚,腰上的绷带换了新的,旱菸杆子別在腰间,没点。
罗长庚脸色不好,昨晚一夜没睡,眼窝子塌下去一圈,颧骨上的皮紧绷绷的。
但他把脊背挺得笔直。
送儿子上县学,他得撑住这个面子。
赵老六走过来,搓了搓手,咧嘴笑了一下。
“影子,今儿走啊?”
“嗯,赵叔。”
“好事,好事。”
赵老六点著头,眼睛在罗影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罗长庚,嘴张了张,想问什么,到底没问出口。
他想问的,在场的人都想问。
罗家哪来的六两银子?
前阵子全村都知道罗家连县学的门槛都够不著,罗长庚躺在床上愁得一根接一根抽旱菸,罗川白天种地晚上还琢磨去码头扛货。
怎么一夜之间,就凑够了?
可没人开口。
乡下人的规矩,送人上路的时候不说丧气话,不问窝心事。
张婶倒是大方,挤到前面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包,硬塞到罗影手里。
“婶子煮的茶叶蛋,路上垫垫。到了县城別省著吃,读书费脑子。”
罗影接过来,捏了捏,温热的,还带著蛋壳的粗糲感。
“谢张婶。”
张婶摆摆手,退回人群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听不清,但眼圈有点泛红。
稻花村上一个去县学读书的人,是六年前刘家的老三。
刘老三家底比罗家厚些,他爹早年做过牛贩子,攒了点家底,供他读了两年县学。
后来没考上府学选拔,回来了,现在在镇上开了个小杂货铺,比种地的日子强一截,但也就那样了。
六年。
一个村子,六年才出一个读书人。
这就是乡下。
村口停著一匹【追风驹】。
个头不算大,比寻常马矮了小半个头,毛色赤褐,四蹄细长,腿上的筋腱一根根绷得像琴弦。
它站在那里也不老实,前蹄刨著地面,鼻孔张翕著,像是隨时要撒开蹄子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