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勇是在一阵剧烈的顛簸感里重新醒过来的。
不是身体真的在动,而是高烧退下去一层之后,五臟六腑反而像被人重新揉开了似的,哪儿都疼,哪儿都发沉,稍微清醒一点,所有知觉就一股脑地涌了回来。肩背那道伤口最先发作,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子从后头钉进去,斜著穿过筋肉,一下下顶著胸口往外冒火。
他没睁眼,先用力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土腥味、草叶味,还有很淡的血腥气和药味。不是磨盘谷,也不是行军路上那种露天的夜风,这是个半封闭的地方,闷,暖一点,头顶似乎有风从某个破洞里灌下来,吹得人额头髮凉。
炭窑。
记忆一点点接了回来。
谷口、爆炸、石头、木箱、担架、张大彪凑在耳边说话……还有刚才,团长和政委问他黑松埡的事。
黑松埡!
苏勇猛地想坐起来,身子刚一绷,伤口就像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疼得他眼前一黑,喉咙里直接滚出一声闷哼。
“別动!”
一只手按在他肩头,力气不大,却刚好让他使不上劲。军医那张又疲又怒的脸出现在视线里,压著嗓子骂道:“你是嫌这条命来得太容易是吧?伤口刚稳住,你这么一挣,线崩了谁给你缝?”
苏勇额头全是冷汗,缓了两口气才勉强看清人:“团长……他们呢?”
“忙著打仗去了,还能干啥?”军医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又端起旁边一只破碗,“先喝口水。”
苏勇嘴唇乾得起皮,水一递到嘴边才发觉自己渴得厉害。他连著咽了几口,水有股草根味,估计是煮过的,但温温的,滑过喉咙时像一条命在往身体里续。
喝完水,他喘了两下,还是盯著军医:“真去了黑松埡?”
军医瞥了他一眼:“不然呢?你烧成那样都惦记这个,团长政委听完还能不去?”
苏勇沉默了。
沉默里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很重的牵掛。他太清楚黑松埡那地方是什么样了。上头看著不起眼,一道窄埡口,两边土坡夹著中间一条路,真要打起来,地形既能困死鬼子,也能困死自己人。谁先抢到高点,谁就有一半胜算。
可团长既然决定去,就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苏勇问。
“快晌午了。”
苏勇心头一跳。
晌午前后,正是鬼子运输和调动最常用的时段。李云龙如果是想掐住转运点,那这会儿多半已经摸到了附近,甚至可能已经打上了。
他想下地。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像火苗躥进枯草里,压都压不住。
“你想都別想。”军医像是看透了他,冷冷道,“你现在能醒,是命硬,不是伤好了。別说打仗,你下地走两步都能给我栽回来。”
苏勇咬著牙,手撑著身下乾草,慢慢把上身抬高了些。他这次学乖了,不猛挣,一点一点往上挪。军医见他那股死犟劲上来了,知道光骂没用,只能伸手在他背后垫了件捲起来的棉衣,让他半靠著。
“能坐就不错了,”军医说,“再逞能,老子直接把你绑担架上。”
苏勇没理这句威胁,只是侧耳去听外头的动静。
炭窑外很安静,但不是那种空无一人的安静。时不时有轻快却压低的脚步声跑过去,有人小声传话,有枪栓拉动后又被按住的轻微金属声,还有骡子偶尔发出的响鼻。显然,山坳里留下的人也没閒著,要么在警戒,要么在准备接应。
窑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有人钻了进来。
是赵刚。
政委一进门先看了军医一眼:“怎么样?”
“醒了,命还在,想折腾。”军医言简意賅。
赵刚走到苏勇跟前,蹲了下来:“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苏勇声音哑得厉害,“团长他们出发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