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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却月阵前(第1页)

自打记事起,阿薄干就时常做古怪的梦。

梦里没有草原,没有牛羊,没有阿伏干部落世代居住的阿步干山。只有一片混沌的虚空,无边无际,既不是白昼也不是黑夜,既不像活著也不像死去。然后那个声音就会出现——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烙铁烫在骨头上。

冰冷,抖动。

“想明白生命的意义吗?想看天外天的风景吗?想真正的……活著吗?”

是或否。

他甚至能在梦里“看见”这两个选项。不是鲜卑语,不是汉文,而是某种他从未学过却莫名其妙就能理解的符號。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阿薄干只有七岁,刚学会骑马,还没有一匹属於自己的小马驹。他嚇得从毡毯上跳起来,满头大汗,阿爸以为他被邪灵缠身,请部落里的萨满跳了一整夜的神。萨满说是山神在召唤,这孩子將来要继承部落的衣钵。阿爸很高兴,赏了萨满三只羊。但阿薄干知道萨满在胡说——那个声音问的根本不是山神该问的话。

什么“生命的意义”,什么“真正的活著”,山神哪会操这份閒心。

三十多年来,这个梦从未间断。每隔三五日,或十天半月,只要他闭上眼睛沉入最深的睡眠,那个声音就会准时出现。起初他害怕,后来麻木,再后来就习惯了——就像习惯草原上的风雪,习惯征战中的刀伤,习惯那些在他铁蹄下化为灰烬的中原城池。他从未选过“是”。一次都没有。倒不是有什么坚定的信仰或高明的远见,纯粹是出於一种草原人的务实心態:连一头牛一匹马的安家费都不谈,就让人跟你走?这算哪门子招募?拓跋珪招兵还得许下战利品分成的承诺呢。

不过真正让他难以下定决心的,是另一层顾虑。“要是落地就是剖腹產,那样连马都骑不了,那岂不是亏大了,比今生还要糟糕。”这是他十四岁那年,刚跟著道武帝起兵时做出的判断。

他不確定这是佛道正法天启,抑或邪魔外道託梦。

但在这个乱世中,自打阿伏干氏部落从凉州的阿步干山星散,分投慕容吐谷浑、柔然汗国和北魏起,阿薄干的人生就离不开马背,离不开甲、刀、弓、槊。

“天外天有吃不尽的牛马吗?有长槊吗?有小娘吗?有锦帽貂裘吗……”

换个世界活,是不是要讲讲待遇,但是这种问题从来没有回答。

所以这种千篇一律的无聊的梦境,他总是选了否。

选了否后,梦也就醒了。草原上的晨光透过毡帐的缝隙照进来,牛羊的叫声此起彼伏,部落里的女人开始生火做饭。什么奇怪的事也没有发生。看来真是一场梦。还不如过去三十年的人生“美好”。

三十年前,淝水败后,前秦大乱。

那是一个巨人的倒下,溅起的尘埃淹没了整个北方。苻坚在淝水之战中败北,前秦帝国如雪崩般瓦解,原本被征服的各个部族纷纷脱离控制,重新爭夺地盘。年仅十余岁的阿薄干正是在这个时候,追隨拓跋珪起兵於牛川。他记得那个冬天的每一个细节——牛川的河滩上结了厚厚的冰,各部首领带著自己的部眾匯集而来,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拓跋珪那时候还很年轻,但眼神已经像草原上的狼王,坚定而凶狠。他站在一辆破旧的战车上,对所有追隨者宣布復兴代国,隨后又改为魏。

阿薄干那时候只是个牵马的小卒,连自己的甲冑都没有,手里攥著一桿磨禿了头的马槊——那是阿爸临死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站在人群最边缘,踮著脚看拓跋珪登坛祭天,心里想的不是復国大业,而是今晚能不能分到一块热肉。

击败拓跋窟咄的那一仗,阿薄干第一次杀人。他记得那个人的脸——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鲜卑骑兵,从马上摔下来,一条腿被马鐙缠住,倒掛在马腹下拼命挣扎。阿薄干衝上去补了一槊。槊尖刺穿了那人的皮甲,捅进肋骨之间。血顺著槊杆流到他的手上,还是热的。他趴在草丛里吐了很久,晚上什么东西都觉得难以吃下。但那之后就好了。战爭就是这样,第一次最难熬,往后便麻木了。

参合陂之战,是他从牧马小卒变成真正军人的关键节点。

后燕太子慕容宝率八万大军来犯,北魏在正面只有两万骑兵对敌,兵力悬殊四倍。黄河两岸的斥候来回飞驰,魏军骑兵在岸边日夜巡逻,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针对慕容宝身为无能庸主、慕容垂患病上下相疑的局面,拓跋珪按长史张袞的计策,下令转移所有部落的牲畜和財產,从都城盛乐撤退,西渡黄河,躲避到黄河以西一千多里以外的五原郡,诱敌深入,拉长了后燕军的交通线,然后就开始“隔绝中外”——派游骑截杀后燕的信使。从中山到前线的道路被封锁,慕容宝派出的信使一个接一个被魏军俘获。拓跋珪下令不杀他们,押到黄河岸边,隔著滔滔河水向对岸喊话。

“慕容垂已死!太子为何还不速归奔丧?”

那些被俘的信使在魏军长刀的逼迫下,声嘶力竭地反覆呼喊这句话。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嗓音沙哑,喊到嘴唇乾裂出血。对岸的后燕军营一片死寂。慕容宝没有刘邦的胆魄——当年楚汉相爭,项羽把刘邦的父亲绑在高台上要煮了,刘邦说“分我一杯羹”。慕容宝不是刘邦。他信了。或者说,他內心深处的恐惧让他不得不信。如果父亲真的死了,他在这里打仗还有什么意义?如果父亲没死,他为什么不回信?为什么不派人来?

智商一言难尽的慕容宝听到此言后,丝毫没有刘邦分我一杯羹的气魄,忧虑恐惧,士兵也惊骇不安。

於是慕容宝焚烧战船,怀著北魏不敢追击的侥倖心理,连夜退走,甚至没有派出侦察部队。

魏军日夜兼程追击燕军,六天六夜,一直追击到参合陂(一个內陆湖,又称盐泽、岱海)西,此地水草丰美,燕军在参合陂东,蟠羊山以南的河畔,但魏军星夜偷袭,绕到了燕军北方的蟠羊山。

阿薄干记得那一夜的军令。士卒口中含枚——小木片横衔在嘴里,防止行进中发出声响。马口也被扎紧,马蹄裹上毛毡。数万魏军骑兵在黑暗中如同一条沉默的洪流,悄无声息地沿著山脊向北移动。没有人说话,没有火把,只有马匹粗重的呼吸和蹄铁偶尔踩踏细小沙砾树枝的细微响声。

天色微明时,魏军已经登上了燕军营地背后的山头。

阿薄干站在山顶,俯视著脚下那片混乱的营地。后燕的士兵还在收拾輜重,有的人在做饭,有的人在给马匹上鞍,完全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的高处。晨雾中隱约可以看到燕军的旗帜歪歪斜斜地插在营门口。拓跋珪没有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拔出弯刀,向前一指,传令兵號令各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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