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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归寧(第1页)

杨秀兰回到西园那天,正是黄瓜架该浇水的时节。

这个家她太熟了。从四岁带弟弟妹妹,十岁跟著爹拉地排车去东海,十六岁去桃园看园子,二十八岁才嫁人。出嫁之前,她在这里当了二十四年的半个母亲。弟弟妹妹都听她的,堂弟堂妹也听她的。在这个院子里,她说一不二。

现在她回来了。推开院门,院子里还是老样子。葫芦架的叶子密密层层,南墙根的土灶落著一层薄灰,磨盘上搁著半瓢干豆子。西屋的门虚掩著,炕上铺著她出嫁前睡的那张旧席。她站在院子中央,往四周看了一圈。杨家的院墙垒得高,青砖到顶,墙头上插著碎玻璃片防贼爬。这墙是护著人的。她忽然想起石巷子那堵墙——张德厚家的北墙,红砖,高得挡住了大半个天。这里的墙护著人,那里的墙压著人。

杨母从灶房里探出头,说,秀兰,帮娘把磨推了。她嗯了一声,走过去抱起磨棍。磨盘很沉,她推了两圈,肩膀上的旧伤隱隱发酸——那是打井水浇菜地那年拉伤的,多少年了也没好利索。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沿著石槽流进桶里。这盘磨她推了小二十年,闭著眼都知道磨眼在哪里。出嫁之前她天不亮就蹲在这里推磨,推完了磨去烙煎饼,烙完煎饼去赶集,赶完集回来洗衣裳、看孩子、给弟弟妹妹补褂子。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累。现在推了两圈,肩膀就开始疼了。她把磨棍换到左肩,又推了两圈,豆浆在石槽里慢慢淌著,她看著那白浆,想起头一回来月事,疼得直不起腰,照样蹲在这里推磨。娘说,推完了再去躺著。她推完了,没去躺著,又去烙煎饼了。那年她十三。

杨秀英还没进院门,声音先到了。马起礼跟在后面,穿一件灰布褂子,领口敞著,嘴里叼著一根菸捲,进门就往葫芦架下一坐,二郎腿一翘。杨秀英的两个儿子一进门就往葫芦架底下钻,围著春生看。春生往杨秀兰腿后缩了缩。杨秀英说,这是恁大姨家的春生,你们一块玩。两个孩子拉著春生去抓石子去了。

杨秀英往矮凳上一坐,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瓜子壳,说,大姐,恁这回来得住两天吧。杨秀兰说,嗯。杨秀英又说,俺可听说了,石巷子那边传得可难听了。她抬头看著杨秀兰,嘴角掛著一丝笑,属鸡的,是吧。

杨秀兰正在井台边洗手。她的手浸在凉水里,手在水盆里停了一息。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去,盆里的水纹慢慢盪开了两圈。她没有抬头。

马起礼把牙籤往地上一扔,说,大姐夫那腰,听说直不起来了。他给自己卷了一张煎饼,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恁那住高楼的嫲嫲嘴嫂子,那可不是一般人,恁两口子替人看门看了这些年,看出什么来了。杨秀兰的手从水盆里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杨母放下碗,说,吃饭,少说两句。马起礼没再出声。杨秀英也没再出声。院子里静了一息。

吃饭时,杨秀英拿筷子在菜盆里拨了一下,挑出一块蒜瓣,搁在杨秀兰碗边,说,大姐,恁以前一口蒜都不碰的。从前顶花带刺的黄瓜挑著吃,现在啥都吃了吧。当年在娘家娇贵成那样,现在嫁过去倒不挑了。

杨秀兰夹了一筷子蒜薹炒肉,嚼了。她不是不挑了。她只是把舌头咽下去了。

杨秀英把碗重重搁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恁知道俺最烦恁什么?杨秀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从小就是这样,爹疼恁,娘怕恁,全家都听恁的。恁说了算。恁是杨家的天。她站起来,指著杨秀兰,现在呢?恁在石巷子替人看门,恁在张家连个院子都没有,恁的男人腰都直不起来。恁回来干啥?回来显摆恁还是比俺强?

杨秀兰没有站起来。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看著杨秀英,说,俺从来没想过跟恁比。俺从小干活,是因为家里没人干。俺管恁,是因为娘管不过来。恁以为我想当这个天?我是没得选。

杨秀英愣了一息,嘴唇哆嗦了一下,转身一屁股坐回矮凳上,別过脸去。

杨父把菸袋锅子往桌腿上磕了磕,站起来,说,都吃好了吧。他把菸袋锅子往腰里一別,扛著铁杴下地去了。

午后,杨秀英一家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杨母在灶房里洗碗,碗筷碰在水盆里,叮叮噹噹。杨秀兰坐在葫芦架下,看著春生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蝴蝶飞过南墙,飞到墙外头去了。春生说,娘,蝴蝶回家了。杨秀兰说,嗯。春生说,它家在哪里。杨秀兰说,在墙外头。

傍晚,春生蹲在葫芦架下玩石子。他忽然抬起头问杨秀兰,娘,咱什么时候回家。杨秀兰愣了一下。她蹲下来,拿手指轻轻颳了刮春生脸上的泥印子。她本想说这里就是咱家,但她没有说。她只是说,过两天就回。春生说,俺想爹了。杨秀兰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孩子想的是爹,不是那个院子。她也是。她想的也是那个缺了角的院子,想的是灶房门口补车胎的那个人,想的是锅屋边上密密匝匝的玉米秆在风里晃的声音。

又待了两天,张德本骑著那辆凤凰车来接她了。杨母把青菜、地瓜干、一罐醃好的咸菜疙瘩、一摞新烙的煎饼装进布袋,搁在车后座上,又从鸡窝里掏出两只鸡蛋,用布包好,塞进杨秀兰兜里。杨秀兰说,娘,够了。杨母没说话,只是把她衣襟上的碎屑拍掉,又把她额前的头髮拢到耳后。她的手很粗,蹭过杨秀兰的额头,杨秀兰没有躲。

杨秀英站在葫芦架下,往这边看了一眼,说,娘给大姐的就是多。当年俺大姐看菜园子的时候,不是不让人摘吗。杨母回头看了她一眼。杨秀英踢了踢地上的瓜子壳,没再出声。杨秀兰没有回头,把布包往车把上掛好。

自行车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过了水漫桥,桥下的水哗哗响著,和十几年前一样。过了小西门,过了幸福河的石头桥,又进了石巷子。一进巷口,那堵高高的北墙就把日头挡住了。院子还是老样子,锅屋边上那排玉米秆密密匝匝,风一吹,轻轻晃著。张德本把春生抱下来,春生已经睡著了,他把他轻轻放在床上,盖上那条打著补丁的旧褥子。

夜里,春生睡沉了。杨秀兰把杨母给的青菜从布袋里拿出来,一根一根摆在灶台上。青菜叶子有点蔫了,她拿水瓢舀了点水洒在上面。张德本站旁边,帮她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

杨秀兰说,俺娘给了两只鸡蛋。又说,俺二妹说俺啥都吃了。蒜也吃了,黄瓜头也不掰了。还说咱是替人看门的。

张德本的手停了一下。他说,恁不是。

杨秀兰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端起盆走进灶房,把面盆端过来,开始揉明天赶集要用的面。她把麵团翻过来,压下去,翻过来,再压下去。窗外,风从缺角的院墙灌进来,吹得玉米秆沙沙响。

面揉好了,她把麵团搁在盆里,盖上湿布。她又从灶台上拿起那两只鸡蛋,搁在手心里。鸡蛋还带著鸡窝里的温热,她攥了一会儿,把它们放进米缸里,盖上缸盖。鸡蛋搁在米里,能多放几天。

她站起来,走到炕边,给春生掖了掖被角。张德本静静坐在炕沿上。她抬手握住他的掌心,掌心里是常年扛布包、拎成衣货箱磨出的厚茧,粗糙、踏实,是这破败院子里唯一的依仗。

她鬆开手,没说话。

窗外的风不停,玉米秆晃了一夜。日子压下来,揉得平整,半点声响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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