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秋。
山东兗州府。
兗州府治下有座县叫滕县,滕县北去五十里,有座山名叫黑风岭。
岭上盘著伙百十號人的山贼,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姓陈,因在族中行五,手底下的人都喊他五爷。
这陈五爷生得虎背熊腰,麵皮却白净得不像个落草的,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里养出来的少爷。
此刻这位陈五爷正蹲在半山腰一块凸出的鹰嘴岩后头,嘴里叼著根枯草秆子,眯著眼往下头那条官道上打量。
“五爷,探明白了。”这时,一个瘦猴似的小嘍囉溜上来,喘著粗气说:
“三辆大车,两辆青帷轿,跟著二十来號人吧,其中七八个穿皂衣的衙差。看那排场,八成就是咱们的目標。”
陈五爷把草秆子嚼了两下,“噗”地吐出去,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黑压压蹲了一片的人,道:
“弟兄们,咱们黑风岭在道上什么名声?”
旁边一个络腮鬍的壮汉闷声接话:“劫富不劫贫,劫財不劫命。”
“好。”陈五爷站起身来,大手往腰间刀柄上一搭,说道:
“今儿这趟,破例。来的不是富户,是官。官是什么?是天底下最肥的羊。可这羊身上有刺,都打起精神来。点子扎手,死了別怨老子没把话说前头。”
说罢,他一挥手,率先往山下摸去。
身后一帮山贼乌泱泱地跟上。
要说这陈五爷,往常是绝不动官眷车队的。
这年头做山贼,讲究的是细水长流,打劫商旅、绑票富户才是正经营生。
要是动了官家的人,官府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揪出来,划不来。
可今年不同於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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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朝廷在北边跟建奴打了一场大仗,號称四路大军齐出,结果四路全崩,抚顺丟了,清河丟了,总兵官杜松的脑袋叫人砍了掛在旗杆上示眾。
消息传到山东,老百姓还没回过味来呢,朝廷加征辽餉的文书就先到了。
山东一省,就这样平白多摊了七十万两辽餉。
这样一来,你说老百姓这日子还怎么过?
而兗州府这边,大伙儿的日子更不好过。
连著两年大旱,地里的收成本就不好,朝廷的税赋反而加重。
官府催科的衙役们天天上门,把交不起粮的农户逼得没了活路。
有的人家为了交税,把闺女卖了五两银子,转过头来又被衙役搜走了四两八钱。
活不下去的人多了,黑风岭的生意反倒好了。
光是今年春天,就有几十號拖家带口的佃户上山来投奔,有沂蒙山里的,有从济寧那边逃过来的,甚至还有卫所的逃兵,黑风岭去年这时候才三四十號人,如今眼瞅著破百了。
人多了,嘴就多了。
一百多张嘴,一天三顿,就算是喝稀的,一个月也得吃掉十几石粮食。
陈五爷最近没少为这事发愁。
山下那些富户的路子早就被几股山贼瓜分乾净了,黑风岭的地盘就这么大,再不弄笔横的,入了冬弟兄们就得勒紧裤腰带喝西北风。
正好这时山下踩盘子的小嘍囉报上来,说有队人马是从南边过来的,箱笼沉甸甸的,光运箱子的骡车就三辆,瞧著像是哪个新上任的官儿把全部家当都带上了。
三骡车的家当。这票要是干成了,黑风岭上下能歇半年。
因此陈五爷把牙一咬,官就官吧,干了。
今年的世道,饿死是死,砍头也是死,不如死前吃顿饱的。